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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周老板是男的，五十来岁。绣兰要是活着，该三十出头了——
赵小梅愣住了。
年纪不对。周老板五十来岁，不是绣兰。
那他是谁？她往下想，手指越发凉：绣兰是姑娘家走的，走的时候十九岁。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姓周的，邻村的——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不能瞎猜。她在心里按住自己。姓周的人多了，左眉有痣的人——她连周老板长什么样都没细看，光记着灰夹克和皮包了。猜一万遍不如看一眼。
看一眼。
明天他就到了。
她把遇·记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压了压。牛皮纸磨毛的边硌着指腹，硌得人心里发沉。她想起绣兰那条围巾上的三圈死结，想起杨玉兰说她没回来，我就当她在南边哪个地方，想起陈姐十来年不收徒、压在柜顶上的那条此色不可用。
绣兰走了十来年。这十来年里，有没有人找过她？
如果有——明天来的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顺着省城的线，找到这个藏在村子里的小工坊？
油灯的火苗爆了个火花。赵小梅深吸一口气，把遇·记用布包好，贴身收着。
信
第二天清早，小柱子就跑来了。
男孩跑得满头汗，一推开工坊门就喊：小梅姐！陈姨！镇上捎信来了——周老板的车已经过镇上了，晌午就到！
晌午？赵小梅正在给夜色围巾收边——她昨晚想了一宿，今早手反而稳，收边的针一针比一针服帖。不是说下周三？
说是提前了！小柱子喘着气，周老板让镇上的人带话，说省城店里催得急，他自己开车下来，晌午到村部，让咱们把货备齐了，他当场验！
赵小梅看陈姐。陈姐坐在老位子上，左手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早就料到了。
货齐了吗？陈姐问。
赵小梅在心里飞快地算。展厅取回的三条——苔绿、月白、绯红，在柜子里；藏青一条，在；织废改过的那条，在；赵桂芳的枣红，成了；她的夜色，今早收边，已经完了，就差陈姐最后验一遍。闺女的深褐——
她看向闺女。闺女手里的深褐围巾就剩最后三行，正低着头飞快地走针，小脸绷得紧紧的。
深褐还差三行加收边。赵小梅说。
桂芳帮她理线，陈姐放下缸子站起来，小梅你验夜色，枣红我再看一遍。深褐——她看了闺女一眼，深褐不赶，慢慢走。周老板来了先让他看别的。
差一条怎么办？赵小梅压低声音。十条订单，深褐要是赶不上——
绣兰那年，陈姐忽然说，就是为了差那么几条，把手搭进去的。深褐差三行就差三行，周老板要等就让他等，不等——九条也是九条好围巾。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工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遇的招牌，不靠多一条两条，靠的是拿出去的每一条，都是手不亏心织出来的。
赵桂芳重重点头，过去帮闺女理线。杨玉兰站起来，把自己铁灰的竹针用布盖上——她今天帮不上赶工，但她没闲着，去院子里把那晾着的夜色线余料收了，又把十条围巾的软纸、麻绳、包货的包袱皮一样一样找出来备着。
赵小梅把夜色围巾展开。黑里透蓝的一整条，铺在桌上，真像裁了一截夜色铺在那儿。她自己心里打鼓——这可是绣兰的线染的、她连夜赶出来的，周老板识不识货？
我看看。陈姐走过来，左手把夜色围巾端起来，摸，对着光看。她看得比枣红还久，摸到那行重走过的针脚，停了一下。
这针是重走过的。她说。
第七行第三针，紧了，您昨天听出来的，我拆了重走。
陈姐把围巾翻过来看背面，重走的线头上，藏了个活扣。
我学桂芳姐的藏法——赵小梅说到一半，想起陈姐说过周秀芝她们，又想起杨玉兰改活扣的事。活扣是给别人拆的，死结是给自己留的。她轻声说，我留了活口。
陈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这条号。她说，黑里头那点蓝，透出来了。
晌午前，外头传来汽车的声音。村里很少来汽车，引擎声顺着村路传过来，工坊里所有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闺女的深褐，正好走到最后一针。
她把线头穿过去，抽紧，抬起头。
院门响了。
赵小梅把十条围巾在柜上一字摆开——深褐刚收边，还带着她手心里的温度。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灰夹克、黑皮包，周老板站在院当中。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个旧帆布包，眉眼生，不像城里来的，倒像个乡下娃。
周老板看见赵小梅，笑呵呵地开口：赵姑娘，货我来取。还带了个人——这是我家小子，跟着来见见世面。
他话没说完，那后生已经不看他了。
后生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工坊里头——陈姐正从老位子上站起来，左手吊着的布条还没解，她身后的土墙上钉着一根竹钉，挂着一条苔绿色的围巾样品，是最早摆在展厅、后来取下来挂回工坊的那条。
后生盯着那条苔绿围巾，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手里的帆布包地掉在地上。
包口散开，里头滚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洗得发白，边角上用很细的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兰花——绣工极好，花瓣一针压着一针，活了似的，只是手帕太旧了，兰花的颜色磨得发淡。
后生蹲下去捡，手伸到一半，抖得没捏住。他也不捡了，就那么蹲在地上，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陈姐，嘴唇哆嗦了半天，问出一句话：
师傅……可是姓陈？
陈姐端着搪瓷缸子的左手，停在半空中。
这儿……后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儿十几年前，是不是有个叫绣兰的姑娘，学过织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