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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手食指点在图纸上，从最起头那处开始。

起位，赵桂芳。

赵桂芳正啃着一块铁饼子，闻言差点噎着：我？师傅，我就手快——

起头是围巾的根。陈姐说，头十针扎得正不正，决定整条围巾的气。你起头不犹豫，下针不拖泥带水，围巾跟着你有底气。枣红你织了九天，回回起头都是最利索的。起位，你领。

赵桂芳胸脯一挺，饼子也不啃了：领了！

承位，赵小梅。

没人意外。承是走线，一条围巾大半条的身子在承上，小梅的手，柳黄、夜色，早过了陈姐的眼。赵小梅点点头，没说话。

转位——陈姐的手指挪到一处拐弯的纹样上，目光抬起来，落到最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人身上，闺女。

闺女猛地抬头，针都差点掉了：

转是配色拐弯的地方。陈姐说，颜色从这股转到那股，转硬了硌人，转软了塌气，全在心细。你平日里话少，手可一点不粗——深褐你织了三条，回回收得稳稳当当。转位给你，敢不敢要？

闺女脸涨得通红，使劲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要。

合位，空着。陈姐的手指按在手边收尾那处，目光转向杨玉兰，等玉兰。

杨玉兰手上的细线轴停了。

合是收边，是收尾，是万线收口藏线头。陈姐说，你的活扣打得，我找不着头——合位本该是你的。可你手还在养，二十五针刚稳住。我不许你赶。铁灰织完，手彻底养回来，自己觉得整只手都是你的了，再来领这个位子。位子，我给你留着。

杨玉兰低下头，半天，闷声说了句：赵小梅看见她抬手在眼角上飞快地按了一下。

冲位，孙小兰。陈姐点在那块姜黄纸片上，她的东西已经在图纸上了，没二话。位，马秀英——她的烟灰沉住了，等织片寄来，我验过落位。

手指最后，移到图纸末尾那个空了许久的位子上。

满屋子静下来。

归陈姐说，归者，万线归一根。起得稳、承得住、转得开、合得拢，还得有冲的那股辣气——更得一样：织过阴天，也织过晴天。

她抬起眼，看向周秀芝。

秀芝。

周秀芝手里的绯红针，停在半空。

这屋里，头一个从阴天里走出来的，是你。陈姐说，归位给你。不是现在织——你手里绯红织完，灰蓝再织一条，两条都过了我的耳和手，归位才算数。可位子，今儿先写上你的名。你敢不敢接？

周秀芝嘴唇哆嗦着，眼泪先下来了，她胡乱点头，点完又摇头，语无伦次：师傅，我……我绯红才刚会织，我织得不好……

不好我教你。陈姐说，位子先写上。

赵小梅提笔，在位旁边，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周秀芝。

那巧珍姐呢？赵桂芳忽然想起，七个位子都派了，巧珍姐不算？

巧珍不一样。陈姐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她在邻村都教人起头了，是出去开枝散叶的人，不拘在这张图纸上。她的赭石特色款，让她自己挑劲、自己落款——字招牌底下，她算头一个外派的师傅。

墙角，田秋棉蹲在那儿，一双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吓人。

陈姐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她身上。

秋棉，你听着。她说，这七个位子，今儿没你的。你把起头、走线、接线三样学齐了，过了我的耳和手——

师傅，图纸就七个位子！赵桂芳插嘴。

位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姐眼皮都没抬，她要是学成了，图纸添到第八个。

田秋棉在墙角，重重点了一下头，没说出话，只是那只带疤的手，把蓝布衫的下摆攥出了一道褶子。

送

人散了，油灯拨亮了些。

周秀芝没走。她坐在板凳上，膝上摊着那条绯红——这两天她的绯红越织越顺，红颜色在她手底下铺开了，鲜亮，暖和，像早晨刚出山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高里走。

赵小梅收拾着图纸，听见她小声叫：小梅。

周秀芝抿了抿嘴，像是鼓了半天的劲：我想求你个事。求师傅个事。

你说。

我手里这条绯红，她低头看着膝上那片红，声音轻轻的，不是特色款，就是我练手织的头一条红围巾。我想……我想把它落上我的名，送给我闺女。

赵小梅放下图纸，在她旁边坐下。

我闺女出月子那天，我跟你说过，周秀芝说，大晴天，早晨我推窗，日头照在窗纸上，红彤彤的。我那会儿就想，俺闺女这辈子，都要是这样的天就好了。

她的手指抚过围巾上的针脚。

她打小随我，性子软。在婆家，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织这条绯红的时候就想着，等织成了，给她寄去，再捎句话——天能晴，红也不咬人，她配得上所有亮堂的东西。她娘我，在她这个岁数，连一团红线都不敢碰；她不能再像我似的，窝囊半辈子。

赵小梅鼻子一酸，起身进里屋，把话带给陈姐。

陈姐听完，半晌没言语。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特色款是参展卖钱的货，赵小梅小声说，头一条就送人，我怕坏了规矩……

五十条是五十条。陈姐放下缸子，可她这条绯红，是她从阴天里走出来的头一步。这一步，比五十条金贵。让她送。

她想了想，又说：名照落。她的名字底下，我再添一个字。

添啥字？

陈姐没答，提起笔——左手，在砚台边上掭了掭墨，等赵小梅把落名的小标签拿来，她歪歪扭扭地，在周秀芝织三个字的底下，添了一个字。

晴。

赵小梅把标签拿出去给周秀芝看。周秀芝捏着那小标签，就着油灯看，看着看着，眼泪掉在标签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护，护着护着，哭出了声。

哭了没几声，她忽然把膝上的绯红围巾拎起来，找到第三十二行，捏着针，拆线。

赵小梅一愣：好好的，咋又拆了？

这两行，周秀芝抽着鼻子，手里拆得一丝不苟，第三十三针紧了半分，我当时就觉出来了，没舍得拆。这是要给我闺女的——一针都不能凑合。

里屋，陈姐端着缸子，听见外头那细细密密的拆线声，嘴角弯了弯。

听见没？她对赵小梅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她也拆。上回拆，是怕；这回拆，是敬。

夜深了，周秀芝还在灯下织她的绯红。田秋棉下午空针走了一百二十针，临走说明天要走到二百。院门外，四月的夜风过来，柳条叶子哗啦哗啦响，墙根那棵草十三片叶子在暗处挺着，绿油油的。

赵小梅在遇·记上写：三月初九，七方位派定。归位，周秀芝。又写：秀芝的头一条绯红，送闺女，名底下，师傅添了一个字。

写完她搁下笔，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天，是真的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