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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啥？桂芳催。

师姑，月亮又不收灯油钱。

屋里静了一瞬。

陈姐把春穗那根围巾拿起来，第四回看。这回她看得慢，看到接线的地方，指头在那处轻轻按了按，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巧珍眼睛毒。她说，回信：秋芬的统一款照织，工钱按件算，一文不少。春穗——

她沉吟了一下：春穗的活，单独记一本册子。下批配线，给她寄一套特色款的线去，让她先试织半条，配线，不署名。织成了寄来我看。

师傅是说……小梅抬起头。

这人捂不住。陈姐说，她眼下是巧珍手里的徒弟，可她那双手，早晚得自己开门户。叫巧珍替我看着，别累着她——月亮不收灯油钱，身子骨是自己的。这话务必写上。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探脑袋，是村东头赶集回来的孙婶，隔着门喊：秀芝妹子在不？你家杏儿托我捎话捎东西！

周秀芝正在自己马扎上织灰蓝，听见两个字，针差点掉了。

孙婶进了院，先喝了口水，学说开了。杏儿围着那条绯红围巾回的婆家。进门她婆婆脸拉得老长，正待摔打，一眼看见她脖子上那围巾，红得晃眼，忍不住问：哪儿来的？

杏儿就把话原原本本说了：她娘织的，工坊的招牌叫，省城百货商店里摆着卖，四百块一条，市里商店的经理骑着自行车下乡求着包销，她娘的名字就织在围巾里子里，名底下还有个字。

她婆婆手里正端着个碗，孙婶比划着，听说是四百块，碗差点没端住，汤洒了一裤子都没觉出来。

满院子人都乐了。

孙婶又说，当天晚上，她婆婆把锁了半个月的红糖柜子打开了，第二天一早，给月子婆娘煮了五个红糖鸡蛋。杏儿男人在门槛上蹲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跟杏儿说，他要上工坊问问，有没有出力气的活，他一个大男人，不能叫媳妇在外头挺着腰杆，他在家里蹲着。

杏儿让捎的东西在这儿。孙婶从篮子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双虎头鞋，她给娃做的，说送工坊——她娃穿不了的，说是图个热闹。还有句话，让我一定捎到。

周秀芝接过那双虎头鞋，鞋帮子上针脚密密的，虎头绣得虎虎生风。她捏着鞋，等那句话。

孙婶学着杏儿的腔调：娘，我照你说的，把腰挺直了说话。红不咬人。等娃满了双月，我回工坊，学起头。

周秀芝没说话，低着头，把虎头鞋贴在眼睛上。眼泪渗进青布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印子。

陈姐在里屋门口听着，开口了：孙嫂子，回去捎话，让她来。工坊正缺个晒线染线的人手，带娃也能干，娃搁院里，一院子人替她看着。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她男人要来劈柴挑水，也收。工坊管饭，工钱照算——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肯出力气的人。

孙婶笑得直拍手：这话我一定捎到！哎哟，你们这工坊，是要开成个大院子喽！

线

四月二十四，田秋棉空针走满了整一个月。

她自己记着数呢，那天早上一进院，她把竹针往陈姐跟前一横：师傅，三千二百下。

陈姐正在理线，左手指头没停：三千二？我咋记得是让你走半个月。

半个月一千五，田秋棉老实巴交地说，我寻思着，多走不亏。

陈姐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今儿不教你起头了。

田秋棉心里一沉。

教你接线。

田秋棉地站起来，差点把马扎带翻。

院里几个人都停了手。接线是围巾的第二道关，院里接得最好的是杨玉兰——她接的线头，陈姐翻来覆去找不着。陈姐朝杨玉兰那边抬了抬下巴：玉兰，你过来。你的手，教她正合适。

杨玉兰怔了一下。她的右手还贴着膏药，粗线活早捡起来了，细活只接了些轻的。她慢慢走过来，在田秋棉对面坐下。

接线不是把两根线拧一块儿。陈姐说，拧的是疙瘩，藏不住，手一摸就摸着，硬。

她拿起两根线头，左手做不了细活，示意杨玉兰：你来。

杨玉兰把两根线头各分出一小股，指头细细地劈，把两股线你捻进我、我捻进你，捻成一股，再顺着针脚往回织了三针，线头沿着布纹藏进去。她做得慢，手还有点不利索，可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她把布递给田秋棉，声音轻轻的，接线的地方，你找。

田秋棉接过来，翻来覆去摸了半天，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找不着……一点都找不着。

线不是接上的。杨玉兰说，是叫它自己长上的。两根线在这儿碰见了，你给它们牵个线，往后它们自己是一股。我这手废过一回，重学的时候才明白——越使劲拧，越不像；手上松着点，它反倒长上了。

田秋棉使劲点头，捏着针自己试。

头一个接头，她接成了个小疙瘩，硬邦邦的，自己一摸就红了脸，拆。第二个，疙瘩小了，可藏不深，指甲一抠就摸着，拆。第三个，她想起杨玉兰那句松着点，手上的劲卸了又卸，接完递过去。

杨玉兰摸了摸，摇头：比头两个好，可这儿——她点了点，你摸。

田秋棉一摸，有个小小的硬节，像饭里的砂。

接线跟做人一样。陈姐在旁边看着，开口了，别叫人摸着疙瘩。你纳鞋底纳了十年，劲都在手上；织围巾，得把劲挪到心里头去。手松，心紧。

田秋棉咬着嘴唇，拆了接，接了拆。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她面前拆下来的线绕了一小团。

傍黑，她男人田根生来了。

他腰不好，走得慢，肩上挑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八个新编的筐，柳条的，编得严丝合缝，筐沿上还绕了道藤条加固。他进了院，把担子搁下，搓着手：师傅，小梅妹子，秋棉在这儿学手艺，管饭管人教的，我没啥报答的，编了几个筐，装线团正合适。

赵小梅要去拿钱，陈姐隔着帘子发话：钱照算，一文不少。小梅，记上——田根生，线筐八个，按市价。工坊不占人便宜，也不许人占工坊便宜。

田根生急得摆手，陈姐不给他说话的工夫：拿着。你媳妇在这儿学艺，凭的是她自己的手；你编筐，凭的是你自己的手。两码事。

正说着，田秋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片纸片，脸涨得通红：师傅！杨姐！你们摸这个！

杨玉兰接过来摸，摸完，递给陈姐。陈姐的左手在那接头处按了按，这回，她按了两遍。

摸着了。她说。

田秋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你自己摸摸。陈姐把纸片还给她，这儿，还有个米粒大的硬节。比晌午那个砂粒小多了——可它还在。

田秋棉摸了摸，嘿嘿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我知道它在。明儿我再接十个，我就不信它不化。

陈姐看着她那股子劲，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今儿先到这儿。回家吧，你男人挑着筐等你半天了。

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田根生把空担子换到没伤的那边肩膀，田秋棉在旁边扶着筐绳，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墙根那棵草，十三片叶子中间抽了心，心尖上顶着个细细的穗子，风一吹，一点不晃。

当天夜里，油灯下，赵小梅扒拉算盘。

特色款五十条，一笔一笔地算：院里，她自己八条，桂芳六条，闺女四条，秀芝的灰蓝第二条眼看着要收尾，过了师傅的耳和手，四条；远城，小兰六条，秀英四条，巧珍五条。算盘珠子拨拉得噼啪响，末了一停——

三十七。小梅皱着眉，差十三条。

玉兰手养好能赶六条，桂芳在旁边算，那也差七条。

满屋子人不吭声了。七条，满打满算，没人手了。

陈姐一直坐在灯影里没说话，这时候开口：小梅，柜子里，签名款还剩多少？

赵小梅一愣：十三。师父，那是签名款，只零售的……

签名款是啥？陈姐说，是咱们头一批过了我眼、过了我手的围巾，是字招牌打头阵的东西。展销会是干啥的？是叫人看真东西的地方。

她屈起左手指头：十三里头，挑七条最好的，进展销会。它们打过省城的头阵，这回，再叫它们给地区供销社的人露个脸。

赵小梅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猛拨：三十七加六加七——五十！师父，五十条，有门儿！

造册单子，明儿报乡里。陈姐吹了吹灯花，告诉林可一声，册子上一条一条写清楚，谁织的，什么色，什么方位，不许糊弄。

灯花地爆了一下，亮光照着一屋子人。

赵小梅在遇·记上写：四月二十四，验货。冲，坐实；沉，坐实，半针急了，已捎话；春穗，单独册子，试织半条；秋棉，接线头一个，米粒大硬节，明天再接十个。五十条，有门儿。

写完她翻回前头，看了看图纸那一页，七个方位，六个画了圈。只有字旁边还空着。

她提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了一行小字：玉兰姐的手，膏药贴到月底，就满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