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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
十月二十六，展会最后一天。
七天，遇·记那个紧挨安全门的角落，从无人问津，变成了全馆最热闹的展位之一。七天前还空荡荡的过道，如今进展位都得侧着身子挤。
颁奖放在下午。大红的榜贴在大厅当间，一等奖一共八个，漆器、玉雕、青瓷那些响当当的大厂占了七席，末一个，白纸黑字写着：遇·记织活工坊，手织巾品及一本三本账推广模式。
一个县办的小工坊，跟景德镇的瓷、扬州的漆器，并排！孟庆山挤在榜前，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比他自己评上八级工那年还激动，回来直搓手，陈姐，你掐我一下。
掐你干啥。陈姐嘴上调笑，自己眼圈却是红的。
黎老厅长亲自把奖状送到展位来。老人拄着拐，身后秘书抱着个大本子——不是奖状，是这七天访客留下的东西：各县、各厂、各公社的合作意向登记，写了满满半本，有的写得一笔一划，有的就是半张便笺，上头摁着红手印。
数数。老人把本子递给陈姐。
陈姐翻着数：三十七个县……一百零九家厂和公社。老厅长，这还不算登记了要派媳妇来学手艺的，那个秋棉单记了一本。
全省七个地区，你们这个本子上，到了五个。黎老厅长用拐棍点了点本子，难得地露出点笑意，我搞了三十年手工业，没见过哪个展位，七天叫人摁半本子手印的。
他又看见墙角落里贺长贵那半匹浆线土布了——一直没多少人留意。老人走过去摸了摸：这个是啥讲究？旁边没贴说明。
春穗上前，把临西县织土布的贺大伯上门、又从堵门变成回礼的经过，简要说了。老人听完，沉吟片刻：这个好。新东西起来，不把老手艺人逼成冤家，还能搭着一块儿走——你们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扭头吩咐秘书，记上：临西县贺家庄，浆线土布，一并列入考察。
方德成也来了。红光厂的展位离得不远，他这七天，来了不下八回，从最开始的端着搪瓷缸挑刺，到后来带着技术员来抄过渡针的针路，脸皮早已练出来。今天他手里捏着两张盖了红章的纸。
季师傅，陈姐，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厂部连夜回了电话，厂长拍板了：意向书，先签。两万条提花浴巾的打样，正式合同等我回去，请地区轻工局做见证，十天内拟好，请诸位过目。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还有句私人话。我头天那张嘴，得罪人。这七天我算服了——往后省城再有会，我不跟你们当邻居，当学生。
邻居照当。季师傅坐着没动，慢悠悠地说，学生可不敢收，我们还当不起红光厂的先生。合同上把名分写清楚就行——样板是手艺定的魂，货是你们机器织的面。两家都体面。
那是自然！方德成把胸脯拍得山响。
散场的时候，各展位的人纷纷过来道别。玉雕厂的老师傅托人送来一方小玉坠，说给讲煤核的师傅留个念想；湘绣的两位女工拉着春穗的手，问能不能互换色样；连头天扭头就走的那两个代表，也挤回来补登了名字。
巧云抱着那匣子煤核，最后一个往箱子里收。玻璃匣子擦得干干净净，里头的煤核从青黑排到暗红，跟七天前头一回摆上展台时一模一样。
舍不得啊？秋棉问她。
舍不得。巧云老老实实点头，又笑，可我更想赶紧回去。咱矿上的点，还没影呢。
别
第二天清早，火车站。
山西展团坐北去的火车，阳城丝织厂的人都在站台上等着。何淑珍没跟同伴扎堆，一个人站在柱子边上，脚边放着铺盖卷，眼睛望着检票口的方向。
巧云、春穗、秋棉扶着季师傅来了，陈姐抱着个蓝布包跟在后头。
师父。淑珍迎上来，喉咙又开始发紧。
哭啥，又不是见不着了。季师傅板着脸，自己却从陈姐手里接过蓝布包，递过去，拿着。
布包打开，是一套装订齐整的本子，四册，封皮上新写了墨字：染色谱。头一册姜黄，第二册靛蓝，第三册烟灰、赭石，末一册最薄——烬红、露青、暮山，三个新色，每个色的方子后头，都端端正正落着配色人的名字。
姜黄、靛蓝，是早年间验准的。季师傅说，烟灰、赭石，压了一年多，巧云回来才验通。后头三个新色，都是这一两年的事。谱这个东西，不兴藏着——你们山西丝织厂要是用得上，拿去。丝线跟棉线不是一个性子，方子别生搬，先小样，后下缸，验准了，你们也落你们自己的名。
淑珍双手接过来，捧着那四册谱，手抖得厉害：师傅，这……这是您一辈子的东西。
一辈子的东西，就是给人用的。季师傅哼了一声，锁箱子里，它就烂了。
我也有东西给师傅。淑珍回身，从铺盖卷里取出个长匣子。匣子里一绞线，不是棉的——桑蚕丝，在站台的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白里隐隐透着一点青，像清晨河面上升起的薄雾。旁边还有一幅巴掌大的小缎片，一枝半开的梅，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我们厂今年春茧头一锅里头，我自己缫的一绞丝。淑珍说，缎片是我上机前连夜赶的，不成敬意。师傅，我在山西三十年，没别的本事，就这点丝线，还拿得出手。
季师傅拿起那片小缎，凑到站台的天光里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过渡针，自己摸了二十年，摸到八成了。
还差两成呢。淑珍不好意思。
差的那两成，季师傅把缎片还给她，开春补上。
这话一出口，淑珍猛地抬头。
我说个约定。季师傅竖起指头，明年开春，你们厂派两个年轻手巧的，到我们工坊来，学染色、学三本账，吃住工坊管，跟河湾、矿区一个章程；巧云呢，她看了巧云一眼，到时候跟淑珍去一趟阳城，看丝织。你那个烬红是棉线上的东西，丝线吃不吃这一套，我心里没底——你去，替我看看。
巧云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一个捡煤渣的，去山西……
如今你是林师傅了。季师傅淡淡道，烬红色方子上署着谁的名，你忘了？
淑珍破涕为笑，冲着季师傅，也冲着巧云，郑重地伸出小指头。巧云反应过来，也伸出手，两根花白头发女人的小指头，在站台上勾在了一起：开春，阳城见。
拉钩上吊，一百年——赵金环要是在，一准要嚷嚷这句。可此刻站台上没人笑，春穗和秋棉都红了眼眶。
汽笛响了。淑珍最后给季师傅鞠了一躬，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窗里，她把那套染色谱紧紧抱在怀里，一直冲月台上的人挥手。火车缓缓开动，越来越快，那个挥着的手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初冬灰白的天光里。
巧云还在原地挥手。季师傅转过身，往站外走，走了两步，自己轻声说了句：
齐了。二十一个，全齐了。
归
回程的卡车，装得满满当当。
奖状用红绸包着，陈姐抱在怀里；一百零九家意向登记、红光厂的意向书、各地学员的报名表，小梅锁在随身的木匣里；贺长贵那半匹土布，黎老厅长看过后，又原样还了回来，说等开春考察；各方赠送的物件、样线、料子，捆成了大大小小的包袱，车斗里几乎没地方下脚。
老郑把车开得又稳又慢，一行人在车斗的铺盖卷上坐着、靠着，一路说七天的事，说着说着就乏了，东倒西歪地打起盹。巧云抱着膝盖，望着路两边往后退的白杨树，叶子早落光了，枝丫在天底下一笔一笔地划。
想啥呢？春穗挨着她问。
想赵东、晓兰。巧云笑，也想矿上那个还没影的点。
车走了一天半。第二天晌午过后，进了县城。卡车拐进工坊那条巷子，车还没停稳，院里就迎出一群人——韩腊梅带着留守的人，早得了信，堂屋的火生得旺旺的，锅里温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