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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停，小梅先跳下去接行李，却见腊梅神色不对，手里捏着两封信。

师傅，陈姐，腊梅迎上前，把信递过来，你们走这几天，来了两封信。头一封，红卫煤矿的，矿长亲笔，我给你们念念？第二封……地区来的公函，马股长亲自送来的，说务必等师傅回来，亲手交。

陈姐先接了煤矿那封，拆开，就着车帮念。

信是矿长写的，先道喜——展会的事，省里的报纸还没到，地区的广播已经播了，矿上都听见了。后头是正事：矿党委专门议过了，家属院西边腾出一排旧库房，十二间，织火点的房子有了；木料矿上出，机子照着工坊的样子打；家属们报了名的，四十七个，名单都按了红手印附在后头。矿长在信末写：万事俱备，就等工坊派人来，林巧云同志家的灯，矿上给留着，她啥时候回来，点啥时候亮。

四十七个！巧云一把抢过名单，看着那一片红手印，声音都变了，师傅，您看，张婶、李嫂……还有老周头家的二丫头，都摁了！

众人围着看，喜气洋洋。陈姐笑着把信叠好，这才拿起第二封——地区轻工局的公函。信封厚实，牛皮纸，打着两道火漆。她拆开，抽出里头的公文，站在车边看。

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凝住了。

咋了？季师傅在车斗里问。她没下车，一路颠簸，老人正靠着铺盖卷歇腿。

陈姐没说话，把公函双手递了上去。

季师傅接过，凑到冬日灰白的天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看。车下车上，忽然都静了，连巧云都屏住了呼吸。

公函不长。陈姐站在下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的脸。

她看见老人看完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哼一声，也没有立刻发话。季师傅把公函折起来，捏在手里，就那么坐在卡车的铺盖卷上，望着工坊院子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火漆的碎屑从车帮上落下去。

师父？陈姐轻轻喊了一声。

回家说。季师傅把公函揣进怀里，扶着车帮，慢慢下了车。

择

堂屋的火，烧得很旺，可屋里头没人觉得暖和。

那封公函，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季师傅手边的桌上。大意，谁都听明白了：

省里定了，在地区办首期手工业骨干培训班，学制三个月，明年开春开学，学员面向全省各县，由地区轻工局发文选调。授课师傅的人选，地区报了几个，省里一个没批，末了点了名——请遇·记工坊季桂兰师傅出山，主持织染教学，主讲手艺推广与村点章程。待遇、编制、口粮，公函上写得清清楚楚，按地区的师傅标准，从优。

三个月。开春走，麦收前回来。

这是大好事啊。腊梅先开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全省请师傅去讲课……师父，这是多大的体面。

体面是体面。罗桂香也在，她是这些天常来帮着带新人的，咂磨着话，可师傅这一走三个月，坊里……

没人接话。这正是每个人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

工坊这摊子，看着红火，实则千头万绪都系在季师傅一个人身上：二十一个老学员刚找齐，课还没补完；河湾村点刚起步，外县联点刚收了头一批代培，矿区点眼看着就要挂牌；出口染火、红光厂的打样、省里要推广的样板章程……哪一样离了她那双眼、那双手？

秋棉年纪轻，憋不住，小声说了句：师傅要是走了，验活谁拍板？万一配色上拿不准的……

陈姐忽然开口。

屋里都看向她。陈姐坐在火边，脸让火光映得明明灭灭，声音很稳：师傅去不去，是一回事；坊里离了师傅转不转得动，是另一回事。这第二件事，不能成为拦师父的由头。

她站起来，走到季师傅跟前：师傅，我跟您交个底。验货，我跟着您这些年，大差不差的，我能定；真定不了的，还有腊梅，有巧云，实在拿不准，我给地区写信、寄样，十天半个月也有回音。染缸上有秋棉，账上有小梅，河湾有春穗，矿区有巧云，外县代培有六条章程压着。您把这一摊子交给我，三个月，我给您守得严严实实的——真出了岔子，我提着脑袋去地区见您。

啥脑袋不脑袋的。季师傅终于开了口，瞪她一眼，可那一眼里，没什么火气。

再说了，陈姐放缓了声音，师傅，短训班散班那天，您说过的话，还记得不？

季师傅没言语。

您说，课没教完，是您一辈子的心病。陈姐轻声道，如今省里把课堂给您支起来了，全省的学生，送上门来，三个月，从起头到配色、收边，一堂不落地教完。师父，这不就是您等了三十年的事吗？

火盆里的炭，地爆了个火星。

季师傅望着火，很久很久。她想起那年公社散班，二十一个年轻人，刚学到走线，社里一声令下，散了；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心里把那没教完的课翻来覆去地讲，没有一个学生听；想起找回赵金环那天，老太太扶着门框喘气；想起春穗的九十里夜路，巧云的一窗台煤核，淑珍在山西摸着的半本谱。

她这一辈子，从地区厂退休回乡，本以为手艺这一页，翻篇了。是这些人，一个一个，又把书给她翻开了。

你们都觉得，我该去。她慢慢说。

该去。陈姐说。

该去！腊梅说。巧云、秋棉，一屋子人，重重点头。

季师傅沉默着，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事：煤矿那封信，房子腾了十二间，报名四十七个。淑珍那边，开春要来人。红光厂的合同，十天内要议。省里那一百零九家意向，样板章程要整理。她一样一样数，数完，抬眼，我问你们：我这一走三个月，这些事，是少了，还是多了？

屋里一静。

多了。陈姐老实答。

不是多了。季师傅摇头，是门，开得太大了。她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脚步比平日慢，原先我以为，把手艺传出去，开几个村点，就到头了。如今一看，没头。一个省的人在敲这扇门。我一个六十八的老太太，三头六臂，也教不过来。

她停下，看着一屋子的人，说出了那句谁也没料到的话：

所以这个班，我不能关在地区的大楼里教。

陈姐眼睛一动：师傅的意思是……

我还没想好。季师傅摆摆手，又坐回火边，把那封公函拿起来，折痕用指甲细细地压平，容我三天。这三天，谁也别劝。煤矿的信，先回，点照开，日子你们跟矿上议；地区的信——

她把公函轻轻按在桌上。

压三天。三天后，我亲自去地区，当面回话。

夜深了，众人散去。陈姐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火盆边，季师傅还坐着，膝上摊着那本遇·记的本子，手里捏着笔，半天没落一个字。

她在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窗外，入冬的头一场雪，悄无声地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