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静

三天，季师傅把自己关在西厢屋里。

头一天，谁家门也不开。小梅把饭热了两回，搁在窗台上，原样端下来。陈姐摆手叫众人都散，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堂屋算账，耳朵却一直支着西厢的动静——没动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后半夜，火钳子拨炭的轻响，一下，一下。

第二天，门开了一条缝。季师傅叫陈姐把东西抱进去：染色谱的底稿、河湾和矿区的章程、展会上那半本摁了手印的意向登记，还有遇·记的总账。陈姐一样一样送进去，看见桌上摊着张大白纸，纸上没字，只画了一条线——从县城工坊四个字起，一条线通河湾，分出岔去临西、去邻县；另一条线通红卫煤矿；线的尽头，是一大片空。

师傅，喝点热的。陈姐把姜汤放下，没多问。

季师傅盯着那张纸，头也没抬，陈姐，我问你个数。咱一个师傅，手把手，一年能教出几个能独立验色、定章程的人？

陈姐想了想：手把手，吃住一块儿，天分好的，秋棉那样，也得大半年。一年……撑死两三个。

一百零九个县呢？

陈姐不言语了。

第三天清早，雪停了。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天倒晴了，日头照进来，亮堂堂的。季师傅推门出来，一身衣裳整整齐齐，头发抿得纹丝不乱，像没事人一样，在院里打了两圈拳——她年轻时候在地区厂，跟传达室的老周头学过几式，这些年没见她打过。

收了势，她喊：陈姐，腊梅，巧云，进来。

三个人进了西厢。桌上那张白纸，已经画满了。一条一条线，从县城往外走，走到头，不是空了——线的尽头，点了一个个小点儿，每个点上画着盏灯的样子，简笔，一个罩子，底下一点光。

想好了。季师傅坐下，喝了口凉茶，班，我去教。可地区那个教法，不成。

地区啥教法？腊梅问。

大楼里头，三个月，我讲，他们听，记笔记，考试，结业，各回各县。季师傅把茶碗一搁，那不叫教手艺，那叫念文件。短训班为啥散了三十年，这些人手艺还在？不是我教得好——是她们回去，真下了地、上了机、熬过苦。手艺是在织活房里、染缸边上长出来的，不是在板凳上坐出来的。

她指着那张纸：我回地区，就提一条：这个班，一半时间在地区讲，针法、染谱、章程，该讲的一堂不落；另一半时间，把学员拉下去——河湾村点住十天，红卫煤矿住十天，回来再讲、再考。光听我讲，听一百遍，不如在织活房里亲手验一条不合格的活，亲手给一个媳妇算一笔一块二的账。

陈姐听到这儿，眼睛已经亮了，可她想得细：师傅，这一条，地区未必肯。百十号学员，拉着下乡下矿，吃住、安全、来回盘缠，地区怕麻烦，也怕担责任。再说了，人家各县送来的，都是骨干，未必吃得了这个苦。

吃不了苦的，结业回去也办不成村点。季师傅淡淡道，与其三个月养一堆只会背谱的，不如筛出几十个真能落地的。这个话，我去会上说。

她又转向巧云：煤矿那边，日子定了？

定了，冬月十八。巧云这些天人逢喜事，嗓门都亮了，矿长信上说，房子早腾出来了，十二间，机子在打，四十七个媳妇报了名。师傅，我后儿就回矿上筹备——先回去把染缸支起来，再把人分分班。

季师傅起身，从柜里取出个木盒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带着。

巧云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打炭笔——跟工坊当初在六口新缸上写色名用的一样，柳木烧的，黑得发乌，在搪瓷上、木板上写字，擦得掉，淋了雨也不花。

师傅，这是……

你头一回到工坊，看见六口缸，缸上写着啥？

靛蓝、姜黄、烟灰、赭石。巧云记得清楚。

缸不认人，字认人。季师傅说，新缸没名字，徒弟站缸边，心里发虚。你回矿上，十二间房、几口缸、几十个人，头一桩事，别忙着开织——支起缸，拿这个，把色名一笔一笔写上。谁守哪口缸，谁的名，也写上。四十七个媳妇推门进来，看见缸有名、人有位，她们就知道：这不是临时凑的糊火柴盒的摊子，是个正经学艺的地方。

巧云捧着那盒炭笔，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还有。季师傅看着她，矿区点是头一个新章程——领料回家、定期验货，跟河湾的织活房不是一回事。头三脚难踢，踢成了，往后全国的矿区，都照着你这盏灯点。别怕出错，错了来信，坊里给你兜着。

巧云应得脆生生，眼泪却掉在木盒上。

争

季师傅带着大夫进地区，是冬月初二。

陈姐陪着，马股长亲自带路。轻工局的会议室不大，生着个铁炉子，墙上挂着全省地图。来开会的七八个人，地区轻工局的鲁局长坐主位，管教育的姚科长摊着笔记本，还有供销、财务两边的干事。季师傅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桌另一头，背挺得笔直。

鲁局长先客气了几句，说省里点名、地区光荣、季师傅德高望重之类的官话，说完，把课程表推过来：三个月，十二门课，每周六天，每天上午理论下午实操，结业考试发证。安排得满满当当。

季师傅把课程表看完了，没接茬，从怀里掏出她那张画满线和灯的纸，双手展在桌上。

鲁局长，课我教。可有个教法，我想当面说说。一半课堂、一半下点的想法，一五一十讲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姚科长先皱眉，笔尖在本子上点着：季师傅，您这个想法……新颖是新颖，可不好办哪。这期骨干班，省里盯得紧，各县选送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能手、社长、厂技术员，百十号人，三天两头往乡下、矿上拉，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吃住标准怎么算？再说了，人家是来学手艺的，又不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让人家去给农村媳妇算工钱，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姚科长这话，我听明白了。季师傅不急，我先问一句：这个班办出来，省里要的是啥？

当然是推广手工业、培养骨干。

啥叫骨干？季师傅看着他，笔记本记得全、考试考一百分，回了县，村点还是办不起来，这叫骨干？我们展会上摁手印那一百零九家，要的不是会背三浸三晾四个字的人——这四个字，我把染色谱寄给他们，他们自己不会看？他们要的是回去能支缸、能验货、能立账、能镇得住歪门邪道的人。

她指着墙上的地图：鲁局长，您看这张图。县城、镇子，上头都有个圈；村呢？矿呢？一个点都没有。手艺这个东西，光在县城里头教，教出来的人，脚不沾泥，手不下缸，回到县里，还是坐在办公室里头发文件。文件发三年，村点一个开不起来。

姚科长还要驳，鲁局长抬手拦住了，沉吟着问：季师傅，您说的有道理。可百十号人，一半时间在外头，地区这边，教学计划、经费、安全，确实都是实难处。您有没有个准章程？

陈姐接过话，她来之前就跟季师傅盘了一宿，此时翻开随身的本子，条理分明，第一，学员不分三六九等，下去了，跟村点、矿区的徒弟一个章程：同吃同住，每天交半斤粮票，不许县里搞特殊接待。第二，下去不是放羊，每十个人一个小组，配一个坊里的老师傅带着，巧云、春穗、秋棉她们，都是现成的带队人。第三，考核不在卷子上——在村里、矿上，学员每人亲手验十条活、算三本账、带一个新徒弟，三样过了，才算结业；过不了的，留一期，不收钱。

财务干事插了句：这……这比课堂上费钱多了。

账不能这么算。陈姐不慌不忙，课堂上教三个月，一百个学员结业，回去办成十个点，那是亏；下去滚三个月，哪怕只结业五十个，回去一个县点燃一盏灯，五十个点，省里的这份心，才算没白费。钱花在人脚上、手上，比花在黑板上，经花。

会议室里又静了。铁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鲁局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地图前踱了两圈，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季师傅，我听说，你们短训班三十年前散过一回？

散过。季师傅没料到他问这个。

咋散的？

社里没钱了，一声令下，人各回各村。季师傅的声音沉下来，课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