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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

腊月十六，县里班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方德成从车上跳下来，棉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沫子，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像抱着个娃娃。他一路小跑进工坊，推开门，满屋子人正在吃晚饭，他顾不上打招呼，把包袱往炕桌上一放，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条浴巾。

三尺二宽，六尺长，姜黄到月白，没有一道硬棱。颜色是活的——油灯底下看，是黄昏河滩上那层薄薄的暖意；拿到院儿里月光底下看，又变成清晨河面上的雾气，说不清哪一寸是黄、哪一寸是白，只觉得那颜色在动，在呼吸，在一寸一寸地长。

第四条！上机织的！方德成嗓子都劈了，花板照刻的，中间退三进二、退二进三，全刻进去了。头一条下机，我没敢洗，原样抱来了——季师傅，您验！

季师傅放下碗筷，净了手，把浴巾抖开。

她没急着看颜色，先摸。从起头摸到收边，一寸一寸，手指在布面上走，像在听这条浴巾说话。摸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她翻过身，对着油灯，眯起眼，看那段过渡。

上机的线张力大，比小样紧。她慢慢说，中间这段，退二进三的地方，吃线吃深了半分，光下看，色重了一星星。不碍事——花板不用改，上机前把经线上一道淡浆，张力匀了，这半分自己就平了。

哎！哎！方德成把头点得鸡啄米。

可你看看这儿。季师傅的手指落在浴巾一角。方德成凑过去，啥也没看出来。孟庆山凑过去，也眯起眼——角上，锁边线头压着的地方，有两针，比旁处密了一点点，不细看，神仙也找不着。

锁边的老师傅，下了班赶着走，最后两针手快了。孟庆山的脸一下子黑了，老方，回去查，谁锁的边，返工。两万条出口货，两针的事，外商不挑，咱自己不能不挑。

方德成脸涨得通红，重重点头：查！回去就查！季师傅，孟师傅，你们放心，这两万条，我拿脑袋担保——

拿脑袋干啥。季师傅把浴巾叠好，塞回他怀里，拿针脚担保。腊月二十给外商看样，他要签了，头一批五千条，春节后开工。告诉你们厂里的老师傅：机器是死的，花板是死的，可这个——她点点自己心口，这个不能死。两针的事，糊弄一回，就有第二回。

方德成抱着浴巾，郑重点头，眼圈有点红。红光厂半死了几年的厂子，两万条浴巾要是真签下来，全厂一百多号人，这个年，明年的春荒，就都有指望了。

他连夜要走，陈姐拦住，硬给他下了碗热汤面。吃面的工夫，马股长披着一身雪进来了，进门就搓手：好消息！外商那边回话了，说腊月二十的看样，提前！人家省里外贸的人，小年那天到地区，想顺路先看看红光厂，再看看……他看了看满屋人，笑了，再看看遇·记

看啥？孟庆山警惕地抬头。

看手艺，看染缸，看你们这套章程。马股长一屁股坐下，人家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路——能把颜色织活的工厂，我们想合作的不只是两万条浴巾。年外商看样要是签了，过了灯节，省里外贸就陪他们过来，头一站红光厂，第二站，你们这儿。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栓柱咧着嘴不知道该冲谁乐，秋棉和巧云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光。

只有季师傅，慢慢端起碗，喝了口面汤，没接话。

她心里头，正想着另一件事。前阵子地区来人看村点，队伍里有个戴眼镜的省里干部，临走时问陈姐一句话——你们这遇·记，到底算集体，还是算个人？——这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好些天了。鲁局长小年要来，会不会就为这个？

榜

腊月二十三，小年。

鲁局长亲自来了，这回没坐班车，是地区的吉普车送来的。车停在工坊门口，老头子自己拎着个帆布包进门，身后跟着马股长，还有个抱卷轴的年轻干事。

季师傅！陈师傅！鲁局长进门就抱拳，两样东西，一样是聘书，一样是喜报。他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灰呢子大衣，胳膊底下夹着黑皮本子，这位，省里政策研究室的魏处长——上回去村点，问你们那句话的，就是他。这回不请自到，我拦都拦不住。

魏处长伸手，跟季师傅、陈姐都握了，话不多，就一句：季师傅，我是来听的，不是来查的。该说的，你们照实说。

卷轴在院里的晾线竿上展开，是一张烫着金字的大红榜：地区轻工系统年度先进工作者光荣榜。榜上有名有姓的几十号人，季桂兰三个字，排在头一排，后头写着——织染老艺人、流动课堂创办人。

院里一片叫好。四学徒拍手拍得最响，冯国强迫不及待凑过去数名字，数完了回头喊：师傅！您前头就仨人，都是地区大厂的厂长书记！

厂长书记管的是厂子，师傅管的是手艺，排一排，没啥好比的。季师傅嘴上这么说，眼睛在那张榜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背着铺盖卷从地区厂大门走出来那天。没人送，没人留，门房的老周头塞给她两个窝头。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十年后，她的名字，会挂回地区轻工系统的墙上。

老姐姐，鲁局长看出她的心思，声音放软了，这榜挂在地区大礼堂，正月十五骨干班开学那天，您站台上，我亲自给您戴花。

还有这个。他从帆布包里取出红头聘书，双手递过来。

陈姐接了，当众念：兹聘季桂兰同志，为地区轻工技术骨干培训班织染专业主教，聘期一年；下辖各县社队织活组技术指导。落款，地区轻工业局，红章鲜亮。另附一本学员名册，百十号人，七个县，名字一个挨一个，头一个认得的，是矿区的赵满仓。

鲁局长，季师傅接过聘书，摩挲着那个红章，忽然问，我一个村妇，算哪门子的、哪门子的？我这工坊，没名没分——今天您给我戴花，明天要是有人问，这遇·记算谁的，我咋说？

鲁局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没急着答，在院里的条凳上坐下，接过陈姐递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才开口：季师傅，您问到根上了。实不相瞒，这回上头叫我来，除了送榜、送聘书，还有桩事，要跟你们商量。

院里人都静了。

省里试点流动课堂，地区批了，骨干班也办了，可你们遇·记本身，到现在，是个四不像鲁局长掰着指头说，说是生产队的吧，你们跨着好几个公社，好几个县；说是县厂的吧，你们是独立经营、自己验货、自己结账；说是个体吧——你们几十号工人、十几个村点、两千轴出口染活，这规模，哪个个体户也装不下。

这话，不是我头一个问。鲁局长看了眼身边的魏处长，魏处长上回回去，写了个材料，叫农村新生经营形态调查，你们遇·记，是头一个案例。

魏处长接过话，声音不高，条理却清楚：材料里，我写了好话，说这是社队企业的新路子——二百多农村妇女，不离乡、不离土，挣上了现钱，还出口换汇，这样的形态，全省找不出第二个。可材料递上去，也有人提——他顿了顿，名分不定，路走不长。定错了，兴许还得走回头路。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们自己，想走哪条路。

陈姐的心提了起来：鲁局长，那……您说咋定？

鲁局长和魏处长对视一眼，都不急着答。鲁局长反问：陈师傅，你先说说，你们自己，想咋定？

问

陈姐没立刻答。她回头看季师傅。

季师傅正给刚晾上的一竿靛蓝线调头，手上不停，像是没听见。可院里人都知道，师傅这是叫陈姐自己说。

那我说。陈姐深吸一口气，在鲁局长对面坐下，鲁局长，我先讲三笔账。

头一笔，工人的账。陈姐伸出一根指头，工坊连四个学徒、染缸上的、管账的，二十来号人，吃住在坊，按月开工钱；村点上，河湾、邻县、矿区、三个试点公社，织活的媳妇二百多，领料回家，按条结钱。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给季桂兰个人扛活——机坊是坊里的，线是坊里放的，章程是坊里定的，验活的印，字，是公印，不是谁的私章。

第二笔，账目的账。她又伸出一根指头，小梅，把总账搬来。

小梅应声跑进屋，抱出个木匣子。匣子打开，一沓沓账册，工工整整：哪年哪月，进多少线、出多少货、收多少钱、发多少工钱、交多少积累、纳多少税、留多少公积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陈姐翻到最后一册：今年的，鲁局长您看。出口两千轴的预付款，红光厂的打样费，都在公账上，银行开的户头，户名是遇记织染作坊。季师傅的津贴，县厂那份三十六块，顾问费，跟学徒一样，按月领，账上有名。她不占公账一分一厘。

鲁局长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第三笔，是积累的账。陈姐声音沉静下来，挣了钱，大头干了啥？买染缸、添织机、放线给村点、修路、给短训班寻人、办骨干班——这些，没有一样是季师傅私人的东西。有回我跟师傅说，该给自己置件新棉袄了，她说啥？她说东西在坊里，就是我的；揣进我兜里，坊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