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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
腊月十二，县城工坊，第三条浴巾样板，又拆了。
巧云把浴巾从架子上卸下来，摊在案板上，满屋子的人都围过来看。浴巾比围巾大出三倍还不止，姜黄到月白的渐变铺开来，乍一看，是好看的；可拿到天光底下一比，问题就出来了——围巾上那种天擦黑，夜色从天边涨上来的活气，没了。
色段倒是匀，陈姐眯着眼看，可接的地方，还是硬。你看这儿，黄退白进，走了三十针，搁围巾上够了，搁浴巾上，三十针就那么窄窄一道，跟贴了条边似的。
放大了就这个毛病。孟庆山背着手，门板脸绷得比谁都紧，围巾一尺宽，过渡三十针，看着是慢慢晕开的；浴巾三尺二，三十针摊上去，比例就短了，色跟色之间，跟刀切的一样。
方德成坐在门槛上，捧着脑袋。红光厂跟遇·记签了打样合同，五条渐变浴巾，春节前交货。这是第三趟了，他每回从专区坐班车来，抱着希望来，带着一肚子急回去，几天工夫，嘴角就起了一溜燎泡。
季师傅，他声音都哑了，外商那边，腊月二十要看到第三条样。再不过，这两万条……
急也没用。季师傅坐在炉子边烤手，眼睛盯着那条浴巾，方主任，你先回去。今天不拆了，让我想想。
师傅，巧云犹豫着开口，我想着，是不是针数放长？三十针不够，走六十针、八十针？
六十针，色就糊了。季师傅摇头，围巾上为什么是三十针？因为三十针里，黄退一针、白进一针，两边留路，颜色有来有去。你光把针数拉长，推进的节奏不变，那就是把一条沟，拉成一条长沟，还是沟。问题不在长短，在——她顿住，手指在浴巾上慢慢划，在水。
满屋子人都没听明白。
季师傅却不往下说了。她站起来，围着案板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巧云，你们矿上，矸石山下头那条小河，春天化雪的时候，啥样子？
巧云一愣：……雪水从山上下来，头几天是浑的，黄汤；后来慢慢清，清得能看见石头。
浑水变清，是哪一天变的？
说不上来。巧云回想，天天看，天天都那样，可过个十天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水清了。不是哪一刻变的，是……是天天在变，人没看出来。
对喽。季师傅停下脚步，眼睛亮了，我早先教过渡针，说颜色是过去的。围巾短，三十针里长过去，够。可浴巾三尺二，颜色要过去——像河水漫滩，不是这边退一步、那边进一步，一步一步挪；是水满了，自己淌过去的，没有一道准线。
孟庆山猛地直起身子：您是说……不要那个退一针进一针的死节奏？
节奏要，可不能从头到尾一个节奏。季师傅拿起织针，在浴巾上虚虚比划，开头，黄多白少，十针里退一进一；走到当中，水满了，退三进二，再退二进三，针数不匀，看着才像漫；到末了，反过来，十针里退一进一，收住。整段不是直着爬的坡，是条弯的河——中间宽，两头窄，色才化得开。
方德成地从门槛上站起来，燎泡都忘了疼：那……那花板上怎么刻？针数是乱的！
谁说是乱的？季师傅瞪他一眼，看着不匀，心里有谱。巧云，你把我刚才说的，一五一十，拿笔记成针序——几针退几针进，全记下来。记准了，它就是新的花板底图。方主任，你们刻花板，照着这个刻。机器是死的，可人喂给它的，得是活谱。
那一宿，工坊的灯亮到鸡叫。巧云记针序，秋棉配线，孟庆山拿铅笔在方格纸上模拟花板孔位，方德成守在旁边，谁的茶凉了给谁续。季师傅后半夜撑不住，去睡了，临睡前撂下话：第四条，别求快，先拿粗线在小样上走，走顺了再上机。
第四天早上，小样出来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粗棉布，姜黄到月白，没有硬棱，没有沟，颜色像化在布上的一汪水，又像清晨河滩上那层说不清是黄是白的薄雾。
方德成捧着那块小样，手直抖，半天，冲着季师傅，深深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别急着高兴。季师傅却摆摆手，脸色没松，这是小样。上浴巾的尺寸，水大了，还会出别的岔子。还有——她看向陈姐，河湾那边，信是啥时候来的？
陈姐的神色暗了暗：前天。我没敢跟您说，怕搅了大样的事。
谣
信是凤英代写的，歪歪扭扭两页纸，陈姐念给季师傅听。
头一桩，村里起了闲话。
也不知从谁嘴里先起的头，说春穗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在织活房抛头露面不说，还管起了外县的事，带着三个外县媳妇吃住在家里，一个女人家，家不顾、地不种，男人在窑厂卖苦力，她倒好，当起师傅来了，听说县里省里都去，风光得很——早晚要栽。
话说得难听。更难听的还有：什么学手艺是假，拴住一帮媳妇不叫好好过日子是真，什么外县的人都招到家里来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凤英在信里写：师傅，俺们都不听，可架不住有人天天在井台边、磨房里嚼舌头，几个刚报名的媳妇，叫婆婆男人骂得不敢来了。
第二桩，是王桂芝家的。
王桂芝，外县代培仨人里头手最笨、坐得住的那个。她家在临西县王家庄，男人叫王占奎，是个闷葫芦，当初她偷跑出来学手艺，男人就不乐意；这几个月她在河湾代培，手是练出来了，起头、接线、空针五千下都过了关，眼看一个月期满，就能回临西当联点的师傅苗子。偏偏年关近了，王占奎找来了。
人昨天到的河湾，进门没说三句话，拽着王桂芝就要走，说是跟我回家过年，学手艺学野了心，一个女人在外县抛头露面，丢的是我王家的人。桂芝不肯走，两口子在织活房门口拉扯了一场，叫村里人看了笑话，闲话更是长了翅膀。
春穗呢？季师傅听到这儿，问。
她前天就回河湾了。陈姐说，打样的事一交，她拿着信就走了，说村里这摊子是她的，她得自己处置。河生跟着。
她没说打算咋办？
没细说。陈姐把信翻到最后，就写了一句，叫坊里别担心，说她在河湾开的头，风浪来了，她自己先站到浪头上去。
季师傅听完，半天没言语。她走到窗边，外头飘起了碎雪。腊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边，轻声说：师傅，要不我去一趟河湾？桂芝是外县人，男人闹起来，春穗一个本村媳妇，怕是压不住。
不用。季师傅转过身，她是村长的师傅，这一关，早晚得过。咱们在，是替她挡风；她自己把风顶住了，往后才镇得住场子。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东西得给她备着。陈姐，把外县代培的章程、六条规矩、桂芝这一个月的验活册子，都找出来，封个包；再以工坊的名义，写封信——不是去压人，是把账摆清楚。信我口述，你写。
腊梅还是不放心：万一那王占奎是个浑不吝的呢？
季师傅哼了一声：河生在呢。烧窑的汉子，搅了半年染缸，如今不只是有力气——他见过他媳妇怎么从九十里夜路走过来的。
家
河湾村，年根底下的雪，下下停停。
春穗到家那天，织活房里冷冷清清，八个媳妇，只来了凤英、荷花、翠玲三个。机器空着，屋里的炭倒是生了，是河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