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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可回来了。凤英眼圈红红的，刘婶家的，叫她婆婆锁家里了；赵大嘴家媳妇，前天还来，昨天叫男人揍了一顿，说再来就打断腿。就剩我们仨，还有外县那俩……丁师傅和陈嫂子，在屋里陪桂芝呢。
春穗把铺盖放下，没急着说话，先去看了桂芝。
桂芝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丁秀兰和陈秀芹陪着。王占奎没在屋里——昨晚闹了一场，叫春穗婆婆摸黑拄着棍给到李老根那边歇着去了。瞎眼婆婆看不见，耳朵灵，嘴也利，当着王占奎的面把拐棍往地上一墩：我儿媳妇请的客人，你在我家门口拉拉扯扯，当我河湾没人了？要过年了，有话坐下说，再动手动脚，我叫我亲家的俩儿子来评评理！——李老根爷仨如今就在河湾帮着张罗开春磨房的织活房，王占奎一个外乡人，还真被这瞎眼老太太镇住了。
师父。桂芝见春穗进来，地又要哭。
别哭。春穗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先说，你想咋办？
桂芝抹着泪，声音却硬：我不回去。我出来这一个月，手学会了，名也落了——她掏出那个验活册子，上头每一条活都落着王桂芝的名字，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个本子上写着我的名，说我的活合格。回家？回家他还当我是给他家烧锅生娃的。师父，我要回临西开练店。
那就对了。春穗点头，你男人那边，我去说。村里的闲话，我去评。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遇·记的章程，没写着男人一瞪眼，媳妇就得卷铺盖。
安顿好桂芝，春穗回家。河生正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劲儿使得比平时大。
回来了。河生闷声说。
回来了。春穗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河生，窑厂里，是不是也有人嚼舌头？
河生的斧子停在半空。他回过头，黑脸涨得通红，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有。说……说你在县里省里招摇，说我一个大男人，靠媳妇。我那天差点跟人动手。
咋没动手？
我想起你说过的话。河生把斧子插进柴堆，你说，遇·记最不怕人看，就怕人不看。我寻思着，打一架，倒像是咱心虚。他挠挠头，娃他娘，我嘴笨，帮不上你啥。可我想好了——年下窑厂放假，我哪儿也不去，就在织活房待着。谁要闹，我给你开着门；缸里的水，我给你烧。
春穗看着这个半年前还站在织活房门口、拎着二斤红糖憋不出话的男人，心里头一热，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木屑。
她说，跟我去见个人。
理
王占奎是在李老根家的堂屋里见着春穗的。
四十来岁的庄稼汉，一身破棉袄，眉头拧成个疙瘩，见春穗进来，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没起身，也没打招呼，闷头抽烟。李老根和俩儿子在旁边作陪，瞎眼婆婆让人搀着，也来了，坐主位旁边——这是春穗的意思，今天这事，得有家里长辈在场，王占奎再浑，也得顾忌。
王大哥，春穗开门见山，我是河湾村点的李春穗，桂芝在这儿，归我管。你大老远来接媳妇回家过年，是正理，我不拦。可有几样东西，当着长辈的面，咱得说清楚。
王占奎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有啥好说的？我女人，我领回家，天经地义。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县一住一个多月，跟一帮不三不四的——
你把嘴放干净点。李老根一拍桌子。他如今看春穗，比亲闺女还金贵。
爹，您让他说。春穗不恼，从包袱里取出那包东西，先摊开验货册子，王大哥，你看这个。这是桂芝这一个月，在河湾织的活，每一条，都经了验，落了她自己的名。她起头十针，学了十二天；空针五千下，走了二十三天；接线，藏反面，你在太阳底下都找不着。这不是不三不四，这是她一针织一针学出来的本事。
她又摊开章程：这是工坊的六条规矩。我念给你听：放线、给染方、定章程，挂字、落织者名，验合格，工钱照章程结。桂芝回临西，是联点的师傅苗子，工坊给她机子、给她线，她守着你家、守着娃，领料回家织，一个月——她顿了顿，看着王占奎的眼睛，你猜她一个月能挣多少？
王占奎不吭声。
她手刚练成，慢，一个月少说四条，四块八。春穗的声音不高，可堂屋里人人听得清，四块八是啥概念？你在队里，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一个工分才多少钱？她一个月四块八，月月清，不耽误给你烧锅、不耽误给你带娃、不耽误伺候你娘。王大哥，我问你，你家的日子，是多这四块八难过，还是少这四块八难过？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火响。
王占奎的烟袋，举在半空，忘了抽。
你嫌她抛头露面，丢你的人。春穗放缓了语气，我再给你算笔账。外县联点开在你们王家庄，桂芝是头一个师傅，往后你们庄的媳妇都得跟她学，挂的是遇·记的牌子，县里、地区都有备案。到那时候，你走在王家庄，人家不叫你王占奎，叫你王师傅家男人——你说，这是丢人，还是长脸？
旁边李老根乐了，赶紧绷住。俩儿子低头憋笑。
王占奎的黑脸，一点一点红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那……那过年呢？
过年，当然回家过。春穗早等着这句，代培腊月二十就期满，她跟你回去，风风光光回去。可年过完了，联点要开，她得回河湾领机子、领头一批线，过了正月还得再回来一趟，把染缸那边的看色学完。王大哥，我把丑话也搁前头：桂芝是你媳妇，可她学的手艺、落的名，是她自己的。你今儿能把她拽回去，你拽得住她的人，拽不住她的心；你要真为她好、为你那个家好，就该给她撑着，不是拖她后腿。
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工坊陈姐的信，盖着工坊的章，说的就是这些。你要不信，信你带回去，给你们公社、你们大队看。
瞎眼婆婆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看不见，脸却朝着王占奎的方向：他大哥，我一个瞎老婆子，说句实在话。我这儿媳妇，三年前要进城学手艺，我心里也犯嘀咕。如今你看——她抬手，往织活房的方向一指，我们河湾，多少媳妇，在家门口挣上了钱，腰杆都直了。男人在外头受累，图个啥？不就图个家里日子红火。媳妇有本事，那是男人的福气，不是晦气。
王占奎坐在板凳上，头垂得低低的，一锅烟早灭了。
就这么捡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忽然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闷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她。
他到了织活房。桂芝正在机子边，手里还捏着针，见他进来，绷着脸，眼眶却又红了。
王占奎站在机子跟前，看着他媳妇手里那片织得齐齐整整的活，看了半天，伸手，在自己棉袄上蹭了蹭，憋出一句：
……这机子上的活儿，我也不懂。年下……年下回家，你教教我，咋看那个合格不合格。开春你们联点开起来，我……我给你挑水、盘台子。
桂芝的泪，地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掉的。
外屋，春穗悄悄退出来，把门带上。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河生抱着膀子站在檐下，咧嘴冲她乐。
凤英气喘吁吁跑进来：师父！刘婶家媳妇翻墙出来了，说她婆婆骂归骂，她学定了！赵大嘴家媳妇也来了，在后头，脸上还有巴掌印呢——
春穗抬头，往织活房门口看去。雪地里，三三两两的媳妇，正裹着头巾，朝这边走过来，一个，两个，五六个。
风言风语没散，可织活房的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