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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

腊月二十八，河湾村飘了一夜的雪，晴了。

春穗起了个大早，把昨夜熬糨糊、裁红纸写好的对联，往织活房门框上贴。她读过两年扫盲班，字写得不算好，可一笔一划，都用了织围巾的劲儿，横平竖直。

上联是：线长水远，村点开遍。

下联是：针脚扎实，饭碗端稳。

横批她没写——那是爹李老根的事。

老爷子天不亮就踮着脚来了，手里卷着张洒金红纸，是他花了两斤红薯干、跑了三里地，请公社小学的王先生写的。爷俩把横批端端正正贴上，春穗退后两步一念：遇——水——成——记。

咋样？李老根搓着手，得意得胡子翘，王先生问我啥意思，我说你别管，照写。我闺女的字号叫遇·记，我闺女的事业是从水边发的家，遇着水，就成了记——你爹我琢磨了半宿！

春穗又好气又好笑，遇着好时候，记下好手艺的意思，叫您这么一解，成河神了。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李老根嘿嘿笑，笑完了，脖子一梗，冲着陆续来上工的媳妇们就喊，都看清楚喽！这是我闺女的织活房！我闺女，李春穗！地区都上了红榜的季师傅，是我闺女的太师祖！

媳妇们笑成一团。凤英嘴快：叔，您这话昨儿在井台说了八遍了！

八遍不够，说八十遍！李老根说着，习惯性地把棉袄领子一掀——里头，整整齐齐围着那条烬红色的围巾，是春穗出师后头一条落了自己名的货，特意给爹织的。老爷子如今走哪儿戴哪儿，下雪天也不摘，进了屋热得冒汗，宁可敞着棉袄，也不肯摘围巾。

可谁都记得，两个月前，井台边、磨房里，那些话有多难听。

风向是啥时候变的？说不准。也许是刘婶家的媳妇翻墙跑出来学织、当月就把四块八拍在婆家炕桌上那天；也许是赵大嘴揣着他媳妇挣的钱、赶集割了二斤肉回来那天；也许是外县三个媳妇住进来、河湾的闺女媳妇们头一回发现外县人也管咱春穗叫师傅那天。到了年根底下算账，织活房八个媳妇，最少的挣了十九块，最多的凤英挣了三十七块——腊月里的河湾，谁家媳妇在遇记织活，走在路上，说话的嗓门都不一样。

刘婶如今见了春穗，大老远大姑娘长、师傅短；赵大嘴他媳妇脸上那巴掌印早消了，男人如今天天主动给她绕线，绕得不好还挨她骂。春穗不记仇，照旧给线、照章程验活，只是有回开会，不咸不淡撂下一句：章程是坊里的，男人砸了机子，照价赔；男人打媳妇——她顿了顿，村点开不开得下去是小事，咱妇女能不能挺直腰杆挣钱，是大事。真有下回，我找公社妇联去。

满屋子媳妇，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傍晌午，河生从窑厂放假回来，自行车后座驮着半扇猪肉、一挂鞭炮，还有给俩娃的花布。他如今在窑厂也直起了腰——从前人家叫他那个媳妇在外头疯的，如今叫李师傅家男人。他把东西搬进屋，闷声说了句：王占奎捎信来了，说他们临西的台子盘好了，过了年就进机子，问咱啥时候有空，他套车来接。

正月里头走一趟。春穗把对联最后一个角按实，师傅来信了，年三十，叫咱都回县里，说有事交代。

啥事儿？

信上没写。春穗望着对联上那四个字，就说——厂子要挂牌了，家里的位子，得一个一个，摆开了。

炉

年三十的县城工坊，比任何一年都热闹。

季师傅把人全召回来了：陈姐、小梅、栓柱自不必说；巧云年廿九从矿区赶回，背着半包袱新染的线样；秋棉守着九口缸，给每口缸都贴了张小小的红纸条；腊梅带着苗春燕，下午就到了，母女俩在厨房忙年夜饭；冯国强、葛小宝、陶小满三个学徒，被指派贴窗花、挂灯笼，冯国强登高爬低，嘴就没停过。

暮色下来，鞭炮声远近响成一片。两桌拼成一桌，猪肉白菜饺子端上来，醋蒜碟摆齐，季师傅却没急着动筷。她从炕柜里，取出那个蓝布面的旧谱本，放在桌中央。

满屋子的说笑，慢慢静了。

今儿是年三十，不说丧气话。季师傅环视众人，灯光映着她满头白发，可我六十八了，有些话，得趁我脑子清楚、你们都在，摆开了说。二月二，遇记织染厂挂牌，社对集体企业。厂子不是我季桂兰的了——其实早不是了。今儿要说的是：往后，这厂子，谁干啥。

陈姐心里一动，坐直了。

阿霞。季师傅点她。

师父。

厂长，你来当。经营、账目、对外签合同、跟公社跟县里打交道，这些年本来就是你扛着，往后名正言顺。季师傅看着她，我只有一条：账，永远清清爽爽，对工人、对村点、对公家，谁来查都不怕。

陈姐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师傅放心。

巧云。

矿区联点，你主事；红光厂那头的浴巾、水谱、出口货的技术协作，也归你盯着。方德成那人实在，可技术上是新手，两针密了的事，不能有第二回。季师傅顿了顿，烬红是你守出来的，你懂啥叫。

巧云眼圈一热，应了声。

秋棉，九口缸、染色谱，往后你是掌缸的。秋棉刚要说话，季师傅抬手拦住，我知道你怕。怕就对了——守缸的人，一辈子得怕那缸水。怕，才肯手背贴上去试。

春穗。春穗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河湾是你开的头，外县联点、公社织活组、骨干班下点教学，往后你多跑。你是从九十里夜路上走过来的，你最知道，那些媳妇缺的不是手，是个有人拉一把的机会。

春穗答得响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梅账房，栓柱管着坊里的采办杂务，腊梅带教学组，专管新人的基本功；桂芳、秀芝、玉兰她们八个方位，各守各的色、各带各的徒弟；国强、小宝、小满，过了年空针五千下走完、整条考核过了，分批下村点——坊里不留闲人，村点也不派生瓜蛋子，一个一个，练硬了再下去。春燕——

苗春燕猛地抬头：师……师祖！

你娘如今是教学组的师傅，你要还在空针上偷懒，我连你娘一块儿骂。

满屋子哄笑，腊梅红着眼笑骂师傅您就会拿我立规矩。

笑过之后，季师傅把蓝布谱本，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还有件顶大的事。她声音慢下来，这谱，我师傅传给我，揣了三十年。可你们都看见了，这十几年，往里添纸的，是你们——靛蓝是大伙验的，露青是春穗兑的，烬红是秀兰守的，水谱是巧云跟孟师傅他们熬的。今儿起，这谱不供在我炕柜里了。阿霞，你收着；可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往后每验准一个色、每闯过一道关，谁闯的，谁往里添一页，落名。

陈姐双手把谱本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娃娃。

师父，她声音发颤，那您呢？

季师傅笑了，夹起一个饺子，我当我的主教，正月十五开学，百十号人等着我戴花呢。手艺上的事，我管到管不动那天；管不动了——她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有谱在，有章程在，有你们在。一个手艺人，最金贵的不是手艺跟着她进棺材，是她人没了，手艺还活着，还在养活人。

窗外，谁家的炮仗地蹿上天，炸开一片亮。栓柱率先举起碗：过年了！过年了！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