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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东西不难，难的是那份郑重。阿泉本要自己下井，潘景春和陈姐哪里肯依。末了寻来长绳、吊篮，潘景春腰上拴了绳，踩着井壁的石缝下去，陈姐和阿泉在上头，一寸一寸地放。
不一会儿，井底传来他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找着了！在石坎上……好好的！
吊篮先系上来。众人围过去看——一个缠满桐油布的长包，外头松脂都还在，布面叫井气养了四十四年，居然没怎么朽。潘景春爬上井，顾不得一身湿，凑过来，手都在抖：季师傅，您来开。
季师傅净了三遍手，接过那个包，在天井的石桌上放下。她深吸一口气，一层一层，解外头的油布。松脂裂了，油布开了，里头，是个当年装洋油的马口铁桶，桶盖一圈，拿蜡封得死死的。
阿泉找来剪子，细细地剔了蜡。桶盖，地一声，拧开了。
桶里头，用油纸包着的，两样东西。
上头，一封薄信；下头，一本厚册子。
嘱
信，先取出来。信封上没有称呼，只四个字，顾师傅的字：致承艺者。
季师傅的手，抖得厉害。她把信递给陈姐：你念。
陈姐接了，抽出信纸，在天井的天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
吾不知此书，后为何人所得。然汝既于吾艺成时，开此函——则汝，即吾之传人。无问姓氏，无问男女，无问南北，无问曾否及吾之门。
季师傅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皱纹，无声地往下淌。
吾一生染布，少时求其巧，壮岁求其真，老来方知：艺之至者，非一巾一色之谓也。色在天地间，雨霁有殊色，晨昏有异光，取之不尽；吾辈不过借一缸一水，请其暂驻于布。布旧则色新，人往而艺留——故艺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家之私藏。
巧云听到这里，身子猛地一震。她想起自己守烬红、守沉青的那些夜晚，想起师傅说的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原来最根上那层意思，顾师傅，早写在这里了。
陈姐接着念，声音也哽了：
吾有二徒。长河，刚而勤学，惟信方太笃，吾若以全书予之，彼将守纸上之数，而忘天地之色；然其苦心孤诣，终有自悟之日——彼若悟，则吾子也，后来者其善待之。桂兰，讷而能守，吾以养晦口诀授之，非偏也，以其能……以活心传活艺也。
吾书藏之井底，非吝也。方之于今，书出则艺死；必待艺在人间活矣，书出，方可为活添翼。汝得此书，吾有三嘱——
天井里头，落针可闻。
一嘱：法可尽传，不可尽守。书之所载，皆彼时之水、彼时之天；汝以此时之手，应此时之天，活而用之，勿为吾书所缚。缚于吾书者，与缚于己执，一也。
二嘱：艺成则散。汝若以此艺，活家、活乡、活一方人，足矣；勿囤为奇货，勿恃以骄人。蓝草生于野，不择地；手艺之行，亦当如是。
三嘱——陈姐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稳住呼吸，长河若已先吾而往，墓如有知，汝等可告之：师门未尝逐之，其名……当在谱中。师之于徒，无隔宿之怨，况一生之勤乎。
纸短。砚秋，手书。时戊戌年，孟秋。
信，念完了。
天井里头，久久无人出声。风从墙外吹进来，掀动那封旧信，掀动满架的色卡。季师傅伸手，把信轻轻接过来，贴在胸口，冲着北方——冲着卫长河安眠的方向，深深一揖。
师兄，她泣不成声，你听见了……师傅说，你的名，当在谱中。
潘景春退后两步，面朝北方，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替他一生的恩师，谢这封迟到了四十四年的信。
泪收了，才请那本厚册子。
册子比蓝布谱大出一倍，硬纸板的封皮，上头顾师傅亲笔题了四个字：砚秋染录。
季师傅翻开。头几页，是总论：水论、草论、时论、缸论。水，分江河井泉雨雪，软硬凉暖，各适何色；草，分新陈产地，性缓性烈；时，分晨昏四季、阴晴燥湿；缸，分新老引养，缸听手的，不听表的——一行一行，字虽古，理，与她们这些年自己摸出来的，处处相合。
这是根……秋棉的手，悬在书页上头，不敢碰，咱们那本染色谱，所有的，全在这儿了。
再往后翻，分门别类，几十种色，每种色：配方、工序、火候、变例、忌讳，工工整整。沉青那一门最后——养晦的全套，灰分几种、水淋几道、晦养几日，写得详之又详；可在那一页的页眉上，顾师傅朱笔小字批着：此数皆活，天变则数变，汝自度之。
春穗看到这儿，地笑出了声，眼里还挂着泪：师祖的师父……也怕后人死守。
所以师傅的书，和师兄的方子，看着像，骨子里头，是两路。季师傅合上册子，郑重得很，书是给活人指方向的，不是给死人定规矩的。
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处置，当晚便议定了。
原书，留在松江。季师傅拍板，这是根。阿泉守了一辈子，往后还叫它，守在生养它的地方。门市部添个柜子，供起来；可有真学手艺的，照着抄、照着学，不藏私——师傅信上说了，艺是公器。
阿泉搓着手，眼圈又红了，重重点头。
巧云，你辛苦，多留几日，用工整小楷，把这本《砚秋染录》，通抄一份，带回北方。季师傅说，抄的时候，你、秋棉、春穗，一人抄一部分——不是省力，是叫你们，一字一句，都过过手、过过心。抄完，咱厂的蓝布谱后头，接这部书的目录，注明：录自松江顾氏井藏。
三个人齐声应。
陈姐在旁边，忽然轻声问：师傅，遇·记上……添一句啥？
季师傅望着天井里头那口幽幽的老井，望了很久，缓缓道：就季师傅的话——艺者，天下之公器也。后头，再添咱们的一句：井底藏了四十四年的书，见了天日；不是书醒了，是这世上，配得上它的人，多了。
那一夜，松江老街的洗染门市部，灯亮到了后半夜。
巧云、秋棉、春穗围坐在灯下，你一页、我一页，抄那本井里捞出来的书；阿泉守在旁边，谁的笔钝了，他去削；潘景春捧着那封《致承艺者》，就着灯火，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都要朝那半截缸墙的方向，默默坐一会儿。
季师傅没有抄。
她一个人，走到天井里，在井边的石凳上坐下。九月的夜，水乡的月亮，白亮亮地升上来，照着老井，照着缸墙，照着她满头的白发。
她想起十六岁头一回进这院子，想起顾师傅蹲在缸边、手把手教她搅桨，想起师兄在石桥上给她买的那块糕，想起自己二十一岁背着铺盖往北走时，码头上的风。
大半辈子，九死一生，她原以为，自己是顾家的手艺里头，走得最远、也最孤的一个。
到今夜她才知道——走得再远，她没走出过师傅的安排；师傅把书沉进井底那天，连四十四年后的这场月、这口井、这些捧着书的人，都算在上头了。
师傅，老人对着井里那一汪映月的水，轻声说，您放心。书，我们带走；根，留在这儿。您这门手艺——
往后，天南地北，到处，都是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