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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

九月十八，碑背上的字錾完了。

季桂兰在师父坟前，又坐了小半晌。老人从怀里，掏出壶酒，拧开盖子，自己抿一口，往坟前的土里，轻轻洒一口。

师傅，她望着碑，声音很轻，桂兰在北方这些年，啥都学您。搅缸学您，带徒弟学您，连遇着难事，背手转三圈——都学您。我原先当，我学的，是您的手艺。如今才知道，我学的，是您的人。

她又转头，看旁边周顺的坟。

外公，您守着师傅，守了一辈子。往后，有阿泉，还有我们。

下了山，走到西林塔下，她忽然停住脚，叫了声：阿泉。

师姐，你说。

我问你句话，你照实答。季桂兰看着他，门市部这摊子，你守了四十四年，苦不苦？

阿泉愣了一下，搓着手，老半天才说：苦过。最难的是六十年，饿，我啃过井边的树皮。可再苦……我一回来，推开门，井在，墙在，师傅的东西都在，我就不苦了。守着守着，就守成念想了。

季桂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再问你——这洗染门市部，往后……你愿不愿意，挂遇记松江老号的牌子？

陈阿泉手里的锄头，一声，落在了石阶上。

师、师姐……老头子的嘴唇直哆嗦，你说啥？挂、挂遇记？那不是……你们北方的牌子吗？我这小小的门市部，染点粗布、洗点旧衣裳的破门面，哪配……

季桂兰弯腰，替他拾起锄头，天底下，再没有比这门面，更配的了。

她背着手，望着塔，慢慢地说：这地方，是师门的根。顾氏染坊的门面，我外公守过的缸，师傅的井——牌子挂在这儿，不是门市部沾遇记的光，是遇记……认祖归宗。

往后南北两块牌子，是一家。门市部还归街道管，你的身份、你的待遇，一概不变；这块老号的牌子，是挂给来往的人看的——叫大家知道，松江这座老院子里头，养出过什么。门市部收的染活，精细的，照《砚秋染录》来；工钱章程，跟北方一个样；每年的盈余，照旧。

我唯一添一条——她看着阿泉，往后松江这一片，真有想来学手艺的，你别往外推。能教的，照着教；教不了的，写信，往北方送。

阿泉站在石阶上，老泪糊了一脸，嘴张了几张，末了，冲着师姐，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师姐，他重重磕头，师傅要是看得见……他老人家，不定多高兴。

社

当晚，门市部早早关了门板。

阿泉下厨，整治了一桌子水乡菜：清蒸的白鱼，油焖的茭白，一碗热腾腾的莼菜羹。陈姐陪着季师傅坐，潘景春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双手，捧到季师傅面前。

季师傅，他神色郑重，这是我们厂，革委会集体议定的，正式公函。我来松江这一趟，厂里交代了，务必当面，呈给您。

季桂兰擦了手，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公文。一张公函，厂大红章，另附一张，写满了字的长笺。

公函上头写得明白：上海远大线厂，恳请与北方遇记织染厂，结为长期南北手艺联社。联社不改名、不并厂、不打乱各自的章程，只联手做四件事——

手艺互通：北方的染录、织法，南方的线厂、织机，互派学徒，往来不收束修；

染活互济：南方接的出口细活，北方可分染；北方的特色织活，南方线厂供头等好线，价格照成本，不加价；

新品共研：每季一会，南北各出新样，共同定名，谁创的，落谁的名；

遇字共守：南北两处，凡挂字的货，照同一本章程验；一处砸了招牌，南北共担。

季桂兰看了很久，把公函，递给陈姐。

潘技术员，她抬起头，你们厂，图啥？

图根。潘景春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季师傅，我们厂如今五百多号人，机器是好机器，可厂里的老师傅，一个接一个，退的退、走的走。年轻人会按电钮，不知道色从哪儿来。我们厂接了绫野商社的唐锦活，全厂上下，靠的是沉青那一缕线——那线，是从你们北方来的，从松江这口井里来的。

不把根接住，我们厂的机器，越转越空。他站起身，冲着季桂兰，深深一揖，顾师傅信上说，艺是天下之公器。我们厂，想跟你们，共这个器。

季桂兰沉默了半晌，忽然问：联社的牌子，挂哪儿？

两头挂。潘景春说，松江老号挂一块，我们厂门口，挂一块；北方厂里……也请挂一块。三块牌子，一个字号。

季桂兰一拍桌子，端起酒碗，这联社，我替师傅，应了。

陈姐捧着公函，手都在抖。两只酒碗，地碰在一处；阿泉在旁边，咧着嘴，又抹眼睛。

书

一碗酒下肚，潘景春却没坐下。

他从那包里，又取出样东西——不是公文，是一沓，写满了字的稿纸。

季师傅，还有件事，他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个人……斗胆的念头，厂里还不知道。我想了一路，不敢开口，今晚借这酒，说了，您要骂，我就当没说。

你说。

潘景春把那沓稿纸，在桌上摊开。

我想……请出版社，写本书。他说，把顾师傅、长河师兄、周大伯的故事，把这口井、这本《砚秋染录》，把你们北方二十一个人、三十年的路——原原本本，写成书，印出来，叫天底下的手艺人，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