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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天的夜里，月亮升上来，地头的青草上，刚刚下来的，露水。

月亮照着，是青的；下头的地，是暖的。她抬起眼，望着那老妇人，我们村，叫河湾。我是说……这是，河湾的露水。

女翻译，轻声地，把这几句话，译了过去。

那法国老妇人，听完了，怔在原地，蓝灰色的眼睛里头，一点一点，泛起了泪光。她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悬在那围巾上头，不敢碰。

她又开口了，说了一长串话，声音有些抖。女翻译译：

她说，她的家乡，在法国南部，也有一片，这样的田野。她小时候，夏天的清晨，也跟着母亲，去看过草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露水就没了。她说，她以为，那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东西。

她说，女翻译的声音，也有些发哽，您把它，留下来了。留在了，这块布里。她说她隔着半个地球，在这儿，看见了，她小时候的，那个早晨。

满台子周围，静悄悄的。

那老妇人，忽然抬起手，慢慢地，解下了自己胸前，那枚胸针。

胸针不大，银的，上头，镶着几粒，细小的、蓝绿色的宝石，做成一串，葡萄的模样，做工，精致极了；银托的背面，还刻着一行，细小的洋文。老妇人把胸针，托在掌心，冲着春穗，递了过来，又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枚胸针，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戴了，半辈子。女翻译轻声译，她说，她想用它，换您一条围巾——不是买，是换。她说，钱买得到的东西，配不上这块布；只有一样，别人也拿心，珍藏了半辈子的东西，才换得起。

她求您，女翻译看着春穗，成全。

书

春穗望着那枚，托在老妇人掌心的胸针，又望了望，自己手里的露青，一时，慌了神，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陈姐。

陈姐也没了主意，赶紧，去找带队的同志。那省里干部，挤过来，一听此事，又激动，又为难，想了想，俯下身，在春穗耳边，低声道：这是民间的情谊，不犯什么忌讳——你自己，拿主意。

春穗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胸针，反倒，回身，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头，取出了一条围巾——那是她，亲手织的，一条完整的露青，本想，带回去，给婆婆看看的。

她把围巾，双手，捧了起来。

这位夫人，春穗看着那老妇人，一字一句，等翻译一句一句，译过去，您的胸针，太金贵，是您娘留给您的，我不能要——就像我的围巾，也不是拿钱，能换来的一样。

这一条，她把围巾，轻轻递过去，我送给您。不要您换。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春穗的脸，红了红，还是说了，千里送鹅毛——东西轻，情意重。您隔着半个地球，认得它，这比什么，都金贵。往后您戴着它，看见它，能想起，在中国，有个河湾村，地头的青草上，有这样的露水——我这围巾，就没白织。

女翻译，把这几句话，轻轻地，译了过去。

那法国老妇人，捧着那条围巾，听着听着，泪流满面。她把那枚胸针，执意，轻轻别在了春穗的衣襟上，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抱这个，来自中国乡村的，织围巾的女人。

周围的宾客，外宾，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的记者，鼓起掌来；闪光灯，亮成了一片。

当晚，招待会散了，外贸部门的几位同志，却没有走，连夜，找到了带队的干部，又拉着陈姐，在住处，谈了大半宿。他们详细地，问了村点的情形，问了露青的产量，问了社队织活组，有多少人、怎么个章程，一条一条，记了厚厚的，一沓子。

第二天，一份关于扩大手工艺品出口、扶持社队村点的材料，就摆上了，有关部门的案头。这都是后话。

且说十月初三，春穗和陈姐，正要随队，离京返乡，一封，从松江转来的加急信，送到了陈姐手里。

信，是潘景春写的，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书稿《一缸月色》，我写了，投了，北京一家出版社，看中了！编辑说，题材好，故事真，连夜，报了总编，列入了明年的出书计划——

陈姐念到这里，春穗也凑过来，两人，都替他高兴。

可念到后头，陈姐的声音，慢了下来。

……可出版社，提了一个要求。

他们说，书写得好，可后头，还缺一大段——缺一个，活的结尾。我书里，写到咱们南行寻根、断梭重合，便收了笔。编辑说，不成：这门手艺，后来咋样了？春穗，上了北京，又遇上了什么？这故事，如今，正在长着，不能就这么，断在松江的井边。

他们说，潘景春信上写道，请你那位春穗姑娘，还有季师傅，把后头的故事——北京的灯，招待会的针，外国人眼里头的露水——原原本本，再给我们，续上。这书，得等这门手艺，自己，把结尾，长出来，才能付印。

季师傅，春穗，信的末尾，潘景春写道，你们看——书追着人跑，人，还得接着，往前走呢。

陈姐把信，折好，望着窗外，北京的天。

春穗站在旁边，摸着衣襟上，那枚蓝绿色的、葡萄模样的胸针，忽然，地笑了，眼睛亮得很。

陈姐，她说，走，回家。

后头的故事，春穗抱起她的织机，咱们……接着把它，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