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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

腊月三十，除夕。

工坊院里，杀了鸡，割了肉，灶上，热气腾腾。下午，三张八仙桌，并到了堂屋；小柱子带着俩学徒，搬凳子、贴春联；院里的门楣上，红灯笼一挂，年味儿，就漫开了。

年夜饭，开了三桌。

头一桌，季桂兰坐了上首，陈姐、巧云、秋棉、小梅、春穗，几个徒弟陪着；第二桌，是没回家的工人、机修；第三桌，学徒们，挤挤挨挨，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菜上齐了，季桂兰端着酒碗，站起身。满堂，一下子静了。

今年这年，老人背着手，望着满屋子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是我季桂兰，这辈子，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开春办现场会，夏天收徒弟、接出口活，秋天下松江、上北京……她一样一样数，咱这院里，人，一年比一年多；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靠的啥？靠在座的，一双手，一颗心。

她举起酒碗，这碗酒，敬老天爷厚道，也敬……咱大伙儿，辛苦。

满屋子人，齐齐起身，碗碰碗，响成一片。

酒过三巡，气氛就活了。巧云叫灌了两盅，红着脸，给大伙儿学松江的事：老井、缸墙、阿泉放的鞭炮；春穗在旁边补充，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满堂，一会儿抹眼睛，一会儿哄笑。

小梅抱着账本，凑到季桂兰耳边，小声报数：今年厂里的进项、出口的工钱、公积金，一笔一笔。季桂兰听完，只点头，摆手：年下不说账。你呀，大年初一也叫我省省心。

小梅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本子，揣了回去。

春穗头一回，在县城过年。她从下午就忙，给婆婆、两个娃，一人备了一份礼：婆婆的，是一包软和的槽子糕，娃的，是两截红头绳、两挂小鞭炮；东西不值钱，却是她，一针一线挣来的。河生明早来接，她盘算着，连夜，又给河生，纳了双鞋垫。

守岁守到子时，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季桂兰站在院门口，看满村的烟花，夜空，红一阵、绿一阵；老人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

客

正月里，工坊的门槛，差点叫人踏平。

初一一早，村里拜早年的，先来了一拨；初二起，外头的客人，就一拨接一拨，进了村。

头一个到的，是黎老厅长。老厅长不讲究，拎着两盒点心，带着鲁局长，进门就喊：季师傅，给你拜年来了！今年咱省的手艺，在全国露了大脸——这头一功，得记在你季家门上！

季桂兰笑着，把人让进屋，沏茶、上点心。黎老厅长坐定，三句话不离本行：扶持名录，下来了，今年要大办。培训班，二期，开春就开学；村点、织活组，成熟一个，收一个。北京那边，外贸的口子，也松了——往后咱的手工货，堂堂正正，往外走。

老厅长放心，季桂兰说，我们这边，误不了。

紧跟着，孟庆山来了。

老孟是坐县厂的吉普车来的，劳动布工作服，外头套了件新棉袄，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网兜苹果。进门，他还端着八级工的架子，背着手，可一看见季桂兰，那张门板脸，就绷不住了。

师傅，他瓮声瓮气，俺给你，拜年。

哟，稀客。季桂兰故意逗他，孟横机，今儿不嫌弃我们这手艺人的院子啦？

满堂哄笑。老孟脸一红，梗着脖子：那都是啥时候的老黄历了！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一本正经，师傅，2000轴交了，追加的5000轴，开了春，我们厂和你们这边，搭着染。侯三喜那小子，如今跟我抢着翻染录——他说他是你记名的徒弟，我说放屁，你算老几，我才是大师兄！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季桂兰指着他，直摇头：行，都是我的好徒弟，谁也别抢。

周广田、胡经理，也结伴来了，还带着周老板的侄子石头。两人如今包着七家店的销货，说起开春的生意，眉飞色舞：签名款、特色款，多少都不够卖！季师傅，今年这单，您得给我们，多排些。

排，都排。季桂兰笑着应，可有言在先——章程照旧，不催、不赶。再催，我也不给。

各公社、各村点来贺年的，更是络绎不绝。有的，带着自产的粉条、花生；有的，就为当面，给师傅拜个年、报个喜。一桩桩开春的新事，就在这迎来送往、酒桌茶案上头，议了个七七八八。

头

二月二，龙抬头。

河湾村，村头那间老磨房，动工了。

天刚亮，李老根就带着俩儿子，到了。老爷子六十出头的人了，精神头却足，棉袄一脱，袖子一挽，头一个上了手。磨房是土坯房，多年不用，屋顶漏了，门框歪了；如今要扩成正经的织活房，得先拆、再修。

河生来了。半年前那个见人就躲的汉子，如今办事，利落得很，挑水、和泥，一声不吭，闷头干。他还拉来了王占奎——自打两人结拜了挑水兄弟，王占奎像换了个人，逢人就夸河湾的手艺好、媳妇桂芝有福气，这会儿扛着自家的檩条，远远就喊：河生兄弟！俺没迟到吧？

村里的壮劳力，听说给织活坊干活，来了十几个；李家爷仨的亲家公、亲家母，也来帮厨。磨房前头，人来人往，和泥的、搬坯的、上梁的，号子声，吆喝声，热闹得，跟唱大戏似的。

春穗在现场，支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