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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

二月二十，火车，过了江。

车窗外头，江北的田野，变了模样。返青的麦子，一块一块，铺在地里头；路边的杨树，抽了嫩芽；日头，暖融融地，照进车窗。

季桂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打盹；陈姐坐在对面，整理这趟南行的文书。包袱里头，是合编的全谱目录、老号的账册，还有那片，七八分像的色小样。

师傅，陈姐轻声说，这一趟……小十天，可办的事，比头一趟还大。

季桂兰没睁眼，嘴角却翘着，你师叔留下了，全谱，合着；你师婆……跟我外公，团圆了。一辈子的事，这趟，都齐了。

她睁开眼，望窗外，缓缓道：往后，再下松江，就不是办事，是……串门了。

第二天晌午，马车，进了工坊村。

院门口，秋棉带着小梅、小柱子，迎出来。小十天不见，院里又添了新气象：靠墙，新搭了两间棚子，堆料用；九口大缸旁边，又支起三口小缸。秋棉一身利索的打扮，人虽瘦了，精神却好。

师父！陈姐！她接过包袱，可算回来了。厂里，都好；就是……她笑，你们走后，大事没有，小事，攒了一肚子，等着，跟你们报。

进了堂屋，热茶端上，秋棉才把这几天的事，一桩一桩，报来。

出口的染火，按谱，没误；学徒们的空针，天天盯着，没人偷懒；各公社织活组，来了三拨人，问章程；还有省里培训班二期的通知，正月底就到了。

季桂兰听着，频频点头，末了，问：河湾呢？磨房，咋样了？

昨儿，春穗刚捎信来。秋棉说，磨房，落成了；就等……回去，挂牌。

季桂兰放下茶缸，站起身：歇一日。后日，她一拍巴掌，上河湾。

匾

二月廿三，河湾村。

马车一进村口，季桂兰就听见了，锣鼓声。

村头那间老磨房，如今，焕然一新。歪了的门框，换了；漏了的屋顶，修了；土坯墙，拿白灰，抹得雪白；门楣上头，挂着红绸子，盖住了新匾。门前的空场上，人头攒动，本村的、邻村的，来了上百口人；孩子们，钻进钻出，放着小鞭炮。

李老根带着俩儿子，候在门口。老爷子穿着新棉袄，红光满面，见着季桂兰，抢上两步，一把握住：季师傅！您可来了！盼您好些日子——今儿，俺们河湾，大喜！

河生也来了，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瞎眼婆婆叫娃牵着，站在最前头，老人穿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旧褂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春穗迎出来。她今儿，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可见着师傅，还是紧张，手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师傅，她小声说，都……妥了。

慌啥。季桂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目光，往磨房里头，一扫——

磨房的老屋，打通了，宽敞亮堂；一溜，支着八台织机，机头，擦得发亮；靠窗，一排晾线的架子；隔壁屋，账桌、料柜，整整齐齐。八个媳妇，穿着新衣，端坐在织机后头，个个，腰板挺直，脸上，放着光。

季桂兰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重重一点头，这才是个，织活坊的样子。

吉时到，锣鼓，喧天。

李老根和河生，一人扯一头，把那红绸子，揭了下来——黑底金字的新匾，在日头底下，亮了出来：

遇记河湾织活坊。

掌声、欢呼声、鞭炮声，一下子，炸了。春穗站在门前，望着那块匾，望着满场子替她高兴的乡亲，眼眶，一热，眼泪，差点下来，又赶紧，忍住，把腰，挺得更直。

瞎眼婆婆叫娃牵着，走到匾底下，仰着脸——她看不见，可她伸出手，朝着那金字的方向，虚空里，摸了又摸，逢人，还是那句说了千百回的话，声音却比哪回都响：

俺家……出师父了！

课

热热闹闹，吃了喜酒，下晌，季桂兰没歇。

她把春穗、陈姐，叫到织活坊的账房，又请来了李老根、河生。小梅铺开本子，执笔，候着。

今儿挂牌，是喜事；可喜事完了，得说，章程。季桂兰在凳上坐下，环视众人，这织活坊，往后不是草台班子，是……挂字的正经场子。几样规矩，今儿，当面，立清楚。

她扳着指头，一模一样。

头一样，活计。八个媳妇，如今平针、接线，都过了关；往后，放线、染方，照总厂的章程，一条不乱。织出来的围巾，落各自的名，挂字，验合格，工钱，照章程结——一个铜板，不许短。

第二样，教法。季桂兰看向春穗，你是坊里的师傅，好好带。八个，一个一个，带出师；往后十里八乡，真有人来学，收。咱不藏私，也不贪快——基本功不到，不许上机。

第三样，她的声音，沉了沉，还是那句话：不许赶。

外贸的单，催得再急，一条围巾，该几天，几天。季桂兰一字一句，八个媳妇的手，都金贵；谁敢为赶活，叫人没日没夜地织——春穗，我头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