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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起身，郑重应：师傅放心。这话，我记一辈子。

李老根在旁边，听着，捋着胡子，直点头：季师傅，您放心。坊里的事，穗儿主事；家里头、村里头，谁敢给她添乱、拖后腿——老爷子一拍大腿，俺老李，头一个，不依！

河生也瓮声接：家里，有我。挑水、搅缸、看娃……娃他娘，只管，教她的手艺。

季桂兰望着这一家人，心里头，热乎乎的，笑了。

正说着，外头，一阵车马响。小柱子跑进来报：县里孟师傅，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人，拉来一车染好的线，各色鲜亮，还有孟庆山的口信：5000轴的追加活，厂里和遇记，搭着染，干得正酣；孟师傅说，等河湾织活坊挂牌，他得空，亲自来，喝杯喜酒——再认认师侄媳妇的门。

满屋子，哄笑。

念

喜事办完，傍晚，季桂兰要回城。

春穗送师傅，出了村口。师徒俩，沿着河，慢慢地走。二月的河水，化了，哗哗地淌；岸边的柳树，绿了；日头，暖暖地斜着。

师傅，春穗沉默了一路，忽然开口，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天了，不敢说。

你说。

春穗停下脚，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那片松江带回的色小样。青、白、金三色，在夕照里，静静地，流转。

这色，我天天，拿出来看。她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布，看一回，心里头，就动一回。师傅，我知道，它还没活——顾师爷说，得叫布，自己，长出一双看天的眼。

她抬起头，望着季桂兰，眼里头，闪着一种，季桂兰很熟悉的光——那是巧云守烬红时的光，是她自己年轻时、对着一缸水发狠的光。

我想……春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一字一顿，把它，织进整条围巾里。

季桂兰没有出声，背着手，看她。

不是织那七八分像的小样——春穗急着解释，脸涨红了，我是想，从头试。三瞬的青、白、金，我自己染，自己配，一针一针，叫它们，长过去。顾师爷没做成的功课，我知道，我一个刚出师的，更做不成……

可我管不住自己，不去想它。她低下头，声音轻了，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天松江的云——那线光，劈开了，照在瓦上……师父，我想试试。

河边上，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春水，哗哗地响。

季桂兰忽然，笑了。她伸手，在春穗肩上，重重，按了按。

你知道，我为啥，把这小样，给你带回来？她说。

春穗一愣，抬头。

巧云要，我没给；秋棉要看，我只叫她，看了一眼。季桂兰望着她，缓缓道，我带回来，就是想看看——我这几个徒弟里头，谁先，对它，起这个。

手艺人，最金贵的，不是手，老人一字一句，是这个——看见个没做成的东西，心里头，痒，坐不住，拼了命，也想试一试的，念头。

你师祖，在信上写了：手艺人的金贵，一半在已做成的，另一半，在肯为一个没做成的色，惦记一辈子。季桂兰拍了拍她的肩，春穗，你如今，惦记上了——这就对了。

师傅，春穗的眼睛，唰地亮了，那……您是答应了？

答应。季桂兰点头，又抬手，止住她的欢喜，可有三条。

一，不许误了坊里的正事。八个媳妇，得好好带；外头的活，照章程。试霁色，用你自己的工夫，自己的料——不许拿厂里的线，瞎糟践。

二，不许赶，更不许熬夜熬坏了身子。绣兰的教训，在那儿摆着。这色，急不来——你师祖，试了四十年呢。

季桂兰看着她，声音沉了沉，试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哪怕……一辈子，也只到七八分，也不丢人。咱要的，不是你一定做成——是你，敢不敢，接着你师祖，往那条路上走。

春穗捧着那小样，重重，点头，眼里头，泪光直闪。

师父，她说，我记住了。

马车，候在村口。季桂兰临上车，又回头，撂下一句话，顺着二月的暖风，飘过来：

春穗！河湾的日头、云、雨后的瓦——往后，你多抬头，看天！

那色，老人笑着，在天上，等你呢。

车轮辘辘，去远了。春穗站在河边上，望着那车影，又低头，看掌心的小样，看了很久很久。

西天的云，正被落日，染成一片，温柔的金。

她把那小样，小心收好，贴着心口放好，转身，往坊里走。脚步，轻快，又沉稳——她知道，从今夜起，除了八个媳妇、一摊子活，自己心里头，又悄悄，压上了一桩，也许要惦记很久很久的，大功课。

可她不怕。

她是河湾的夜露里，长出来的颜色；如今，她要去够一够，那场，天上的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