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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打从师傅走后，春穗多了个毛病——爱抬头。
天才蒙蒙亮，她就起了。院里的水缸还没搅，她先搬个小板凳，坐到河边，仰着脸，看天。二月末的清晨，河面上飘着薄雾，雾一缕一缕地散，天从灰蓝里，一点一点透出青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头，小声念叨。
雾走了……天先青，青在东边……
大娃披着棉袄揉着眼出来，蹲在她旁边，顺着娘的目光往上看，看了半天，啥也没瞧出来：娘，看啥呢？
看云咋开的。春穗摸着娃的脑袋，你记不记得，雨停那天，云头裂开，光从缝里漏下来——那光，是白的。
娃摇摇头。春穗也不恼，自个儿接着看。
白日里头，她是织活坊的师傅。八个媳妇上机，她背着手游走，看这个的针脚，摸那个的松紧，接线藏没藏反面，她指头一搭就知道；可手底下忙着，眼睛总往窗外溜。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日头走到哪儿，光落在院子哪块砖上，她都看在眼里。
媳妇们背地里嘀咕：咱师傅如今咋跟观天象似的。
陈秀芹抿着嘴笑：师傅那是在做大学问。你们不懂。
到了傍晚，春穗又搬凳子，坐到磨房后头。磨房后头是一片老屋的瓦背，黑瓦一片压一片，西斜的日头照在上面，瓦是干的，灰扑扑；可要是头天下过雨，第二日天一放晴，那瓦背就不一样了——湿瓦映着光，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颜色，黄澄澄的，又透着亮。
春穗就等那场雨。
二月里，春雨金贵。她日日听天色，傍晚起了云，后半夜果然淅淅沥沥落了一场。天没亮她就爬起来，雨刚停，她蹚着湿气跑到磨房后头，等着。
云，从东边裂开一条缝。
先是青。云开的地方，天色青得发润，像水里头化开的靛。春穗的心跳了一下。
接着，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亮亮的一条，劈开了半片天。
白……她屏住了气。
那光走得快，转眼落在了湿瓦上。湿漉漉的瓦背接住光，一刹那，泛起一层金色——暖的，软的，像谁在黑瓦上，刷了一层蜜。
前后，不过十几息。青，白，金，来了，又走了。日头彻底钻出云，满天亮堂，那场霁，就没了。
春穗在小板凳上坐了很久，手心里头，攥着个小本子，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何日、何时、云怎么开、光怎么漏、瓦怎么接。她翻开看了看，又添上一行：
二月廿七，雨后初霁。青起东边，约五息；白光漏下，快，三四息；金在湿瓦，最暖。青最长，白最快——白最难。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望着那片已经干透的瓦，眼神定了下来。
回头，就开缸。
栽
三月初三，春穗头一回，试染三瞬色。
两口小缸，是她私下盘的，没用坊里一根正经线——她舍不得。线是她托人从镇上买的本白坯线，粗些，可练手够了。青和金，她心里头有数：青用靛蓝打底，按着三浸的老法子；金用姜黄兑赭石，染坊的旧方里头有影子。
最难的，是白。
光漏下来的那个白，不是月白，不是雪白。月白发蓝，雪白发死；那白里头有光，亮，透，像日头穿过云缝那一瞬，自己会发亮。
春穗想了三天。她从顾师爷的染录里头翻，从师傅留的谱里头找，还翻出当年自己染露青的心得——靛蓝太凉，兑姜黄。白，咋叫它亮？她琢磨着，坯线本白，拿极淡的米汤水过一遍，浆一浆，线就会挺，会有一层浮光。
她试了。
白线出锅，看着不差。米汤薄薄一层，线比原先白，也精神。春穗把线挂上晾架，心里头，隐隐有些盼。
按谱，染好的线得晾透。她守在架子边上，等。
日头走，线干。她取下来，凑到天光底下一看——心，沉了半截。
那白，了。
刚出锅时那点浮光，干了之后，没了。线是白的，可白得发闷，像阴天的日头，隔着一层云，不亮，不透。她把线转到背光处，更糟，灰扑扑的，连本白的清爽都没了。
咋会……春穗捏着线，眉头拧成个疙瘩。
她不死心，又染了一缸。这回米汤水再淡些，出锅的白更自然，可一晾干，还是温的。第三回，她索性不用米汤，改拿皂角水轻漂，想着漂干净了线就发亮——晾透一看，白是白了，发飘，虚，像那白浮在线皮上，一点根都没有。
三缸线，全废了。
晚上，春穗对着三堆废线坐着，灯花爆了一下。她没哭，也没躁，就是想不通。她把染录又翻开，就着灯，一行一行看。顾师爷写霁色，写的是光漏之瞬，其色白，可怎么把这白请进线里，染录上，一个字没有。
顾师爷自己，也没做成。
白最快……三四息……春穗喃喃，忽然想起看天时记的那行字，光漏下来，就那么几息，快得抓不住——我这白染出来，晾了大半日，光早跑了……
她隐约摸到点什么，可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透。
第二日，她托人往县里捎了个话，没问师傅，师傅刚走；她问的，是县厂的孟庆山。
话就一句：孟师傅，光漏的白，我染温了，晾不亮。您见多识广，能不能，来河湾一趟。
磨
孟庆山来得比想的快。
第三天晌午，县厂的吉普停到河边，老八级掀帘子下来，灰中山装，手里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也不进屋，先叫春穗把那三堆废线，全摆出来。
春穗把三回染法，一五一十说了。孟庆山拈起每一根线，凑到眼跟前看，又用指头捻，捻完搁鼻子底下闻。看罢三堆，他背着手，在院里转开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