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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菊，你这片拆得冤。她拿起一条，平针是有三针紧了点，可不碍。紧三针，拆一片，新织的跟旧的接在一处，针性反倒是两样——还不如不拆。

二菊红了脸。

你们都记着。春穗环视众人，把师傅当年教她的话，接了过来，真有大毛病，该拆就拆，我不拦；可没毛病，为着心里头发虚，就翻来覆去拆——那不叫讲究，叫慌。手一抖，好好的活，也叫你们拆坏了。

基本功在那儿，针就不骗人。她把围巾，一条一条还回去，都给我睡觉去。明儿的名，大大方方落。

第二天，八条围巾捆好，河生挑着，上县里验工。

春穗没跟着去，她留在坊里，可一整天，心里头也悬着。她不是怕媳妇们过不了——她摸过，心里有数；她是头一回，以的身份，等着别人验她教出来的活。

傍晚，河生回来了，扁担头上，还挂着串红纸包的铜钱。人没进院，声先到了：

过了！八条，全过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验货的师傅说，头一回落名的新人，能有这针脚，少见！工钱，全结了——一个子儿，不短！

院里，一下子炸了。八个媳妇又哭又笑，二菊攥着那工钱，手直抖。

春穗站在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没上前。她想起自己头一回挣着工钱、头一回叫师傅说的那天。

日子，真快。她教出来的人，也开始，一个一个，立住了。

递

好事成双。河湾的货验过没两日，县里孟庆山那边，捎来了信。

信是侯三喜代写的，字密密麻麻，还夹着张图。孟庆山回厂之后，真把河湾那穿堂风、桑柴火的土法子，摆弄进了大染槽。

他带着机修班，在烘干道里头改。热风不硬烘，学着春穗那穿堂的意思，叫风一层一层，缓着走，先收水光，再透线芯；火也照着桑柴的温乎劲，不猛。头一缸线试出来，老师傅们围着看——线干得快，那点亮，还真锁住了，比原先，精神。

孟庆山在信上，特意问春穗一桩事。

他说，这法子是机器、土艺两家凑出来的，得有个名。他自己想了几个，都不满意，叫春穗也琢磨琢磨。你是发明人之一，侯三喜代笔写道，孟师傅说，这名，你不点头，不算。

春穗拿着信，笑了。她想了想，叫河生研墨，就着信笺，回了两个字：

醒风。

她写道：靛蓝慢养，叫；白线快锁，借的是过堂风，这风把水光叫醒、收住——就叫。一慢一快，都是一个字，一脉的。

信捎走，春穗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哪曾想，四月初三，县厂的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河湾。

来的是刘科长，还有个没见过的干部，穿灰制服，夹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刘科长进门就笑，可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郑重。

春穗师傅，他说，有桩新事，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县里。

春穗心里一动：啥事？

那夹公文包的干部，上前一步，自报家门——是地区外贸的。他打开包，取出一样东西，搁在院里的桌上。

是一轴线。

不是国产线。那线的成色、那包装，春穗虽没见过，也瞧得出，是外来的稀罕东西。

这是外商，新近托人带来的烟线。外贸干部的声音不高，省里、地区，研究了好几日。这线的染法，跟咱们的路子，像，又不全像……

他抬起头，看着春穗：

孟师傅在常委会上，当场点了你的名。他说，这线的门道，他认识的人里头，能看明白的——头一个，是季师傅；第二个，就是河湾的你。季师傅如今在南边，这桩事，想请你，先去厂里，掌掌眼。

院里静了一下。河生、几个媳妇，都看着春穗。

春穗低头，看着那轴外来的样线，又看了看自己染坊的方向，看了看案头那本画满了颜色档位的小本子。

她想起师傅临走撂下的话：那色，在天上等你呢。

如今，天上的色还没够着，外来的线，倒先送上了门。

春穗沉默片刻，伸出手，把那轴线，轻轻拿了起来，抬起头：

啥时候走？

明儿一早。刘科长笑了，车，来接你。

春穗把线握紧，眼里那股从河湾夜路里走出来的愣劲，又顶了上来，我去看看。人家外来的门道——也长长咱们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