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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

三月十二，陈秀芹背着包袱上县城，参加地区骨干培训班二期。

织活坊里少了个帮手，春穗却顾不上。她把心思，全扑在了那道难坎上——青和白，怎么长到一处。

白线锁光的法子是成了，可那是各染各的。一条围巾上，头一段是云开的青，中段是光漏的白，真织起来，两色接茬的地方，咋过渡？

师傅教过过渡针。靛蓝退一针，月白进一针，颜色是长过去的。春穗原以为，这道理她懂。头一上机，她才知道，难。

青和白，性子太冲。

靛蓝深，白透亮，一个沉，一个浮，就像云缝里的天和光，本是两个东西。她按着过渡针的法子，青织两针让一针，白线补进来——头一回接，青边上硬生生收着，白线在旁边亮着，两色之间，像拿刀切了一道，棱子硌眼。

不对……春穗拆了，重织。

她让得再勤些，一针一让，针针都过度。这回没有硬棱了，可那一片，花了。青不青，白不白，灰扑扑搅在一处，像脏了的水。

织了拆，拆了织，三天，一条完整的接茬，都没拿出来。

夜里，春穗坐在河边发愁。三月的夜，河雾起来了，白茫茫一层，从水面上漫到岸边，柳树、石桥，都叫雾裹住了，模模糊糊。她望着那雾，忽然就怔住了。

雾里的东西，没有一道清楚的边。

远处的桥，近处的树，都不是一下子没了，也不是清清楚楚立着——雾从浓到淡，一层一层，桥的轮廓先淡，再淡，最后整个融进了白雾里。那不是刀切，也不是搅成一锅灰水；那是青一点点，退到白里头去的。

是我急了。春穗喃喃，我光想着，青退白进，一针一让……可天上的霁，青和白之间，哪是一针的事。

她想起看天时的光景。云开，光漏，中间也不是地一下——云从缝里散，青天先露一线，线越来越宽，光才从最亮的地方，慢慢透出来。青是一点一点退够了，白才一点一点生出来的。

春穗站起身，往坊里走，脚步快了。

她想通了：光靠织针上一针一让，不够。青和白的线，自己就得有中间的样子——得有几档，不青不白、又青又白的线，像雾里那些半浓半淡的地方，把那道棱，垫过去。

档

第二日，春穗开缸，染中间线。

她拿出当年染露青的细功夫。靛蓝打底的青线，她不一次染透，分出几档来：头一档，靛蓝只轻轻一过，青得淡，像雾最薄处透出来的天色；第二档，两浸，青深一层；第三档，才是云开处那正经的青。白的那边也一样，本白、淡浆、透亮的锁光白，一档一档分出来。

线染好，晾透，她把这些线，按深浅，在案上一字排开。

青、淡青、青白、淡白、白。五档线，摆成一溜，颜色从深到浅，匀匀地滑过去，没有一处，硌眼。

春穗看着这一溜线，心里头，踏实了。

上机，这回她不慌了。头一段，正经的青，织云开；青要退的地方，她换上淡青，不直接跳白；淡青走几针，再换青白——那线本身就似青似白，织在中间，两边都接得上；青白过了，淡白，最后才是透亮的白。

一针一针，青在退，白在生。

她织得慢，可那颜色，活了。织到接茬中段，她把活计举起来，就着窗纸的光看——青和白之间，没有棱，也没有花，像河雾里头那片半浓半淡的树影，青天正从云缝里，一点一点，让给透下来的光。

成了……春穗长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十好几天。

可她没敢高兴太早。三色，她才接了青和白。后头，白还要退，金还要进——光漏的白和照瓦的金，又是一道坎。而且她隐隐觉得，五档线，靠她一缸一缸分着染，太费工夫，也太考手；往后真要铺开、教给别人，这法子，能不能更稳当些？

她把这个念头，先记下了。案头那个小本子上，如今添了新的一页，画满了一淡一淡的颜色。

校

三月十八，坊里头，头一批正经货，要送县里验。

八个媳妇，从开春学到如今，头一回，织出了完整的围巾。按章程，工坊放线、给染方，织出来落各自的名，验合格了，挂字，工钱照结。

这是她们头一回落名的货。

头天晚上，坊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陶二菊把自个儿的围巾翻来覆去地看，看一处，皱一回眉，末了咬牙，抽了线头，拆了一片——她嫌平针有几针，紧了。旁边几个也跟着拆，这个说接线藏得不够深，那个说起头头几针，心里头发虚。

春穗起先由着她们。年轻人头回落名，紧张，是好事。可到了三更天，见还有人要拆，她开口了。

都收了。春穗走过去，按住二菊的手，我看看。

她把八条围巾，一条一条取过来。不先看，先闭眼，拿指头摸。起头十针，接线，平针，一寸一寸走。摸完一条，放一边，再摸下一条。八个媳妇，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摸完了，春穗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