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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她夜里常常睡不着，就着月光，把那道没边的围巾，翻来覆去地看。她也想过，要不就先随便收个边，到了地区，见了季师祖，再请教。可她心里头清楚，顾师爷既写下织者自度，这一笔，就谁也替不了她。

这日，她去跟婆婆辞别。

婆婆的病，大好了，人能摸着墙，慢慢走动。听她说要走，婆婆拉着她的手，着她，瞎了多年的眼里，头一回，透出那样亮的光。

婆婆说，娘不留你。去，把那道光，织到全省人跟前去。

春穗喉头哽着，可有一桩，俺一直没想通。顾师爷那份章法，啥都写全了，偏最后收边这一笔，他空着，叫织者自度。俺……俺不知道，这最后一笔，该咋落。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这瞎了一辈子、却比谁都透亮的老人，忽然，轻轻地问她：穗啊，你给娘说说，你这围巾，是织给谁的？

春穗一愣。

织给……评委，只给全省人看？她答得有些迟疑，可也是，遇记的招牌，是织给，往后戴上它的人。

着啊。婆婆笑了，那顾师爷，他能替你，把前头的天都织了；可那最后戴上围巾的人，心里头是个啥滋味，他顾师爷，咋能替人家，定得下呢？

春穗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不写这最后一笔，婆婆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不是不会，是他不敢把这最后一句话，说满了。前头是他的章法，末了，得留出一句话来，叫那织的人、戴的人，自个儿，在心里头，把它，补上。

程

春穗在婆婆跟前，跪坐了很久。

起风了，七月末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婆婆那张苍老的、却笑得慈和的脸，心里头那团缠了她许久的乱麻，一根一根，散开了。

顾师爷的章法，教的是；这空着的最后一笔，教的，是。

三瞬再美，是天上的景，是顾师爷看见的霁；可一条围巾织出来，终要落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那个人，围着它，是嫁人，是探亲，是年节，是回娘家——她心里头那点欢喜、那点念想，没有任何一份章法，能替她写定。

所以这最后一笔，顾师爷空着，空得高明。他把他的本事，全给了春穗；却把最后那一点余地，留给了人。

俺懂了，娘。春穗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笑得透亮，最好的收尾，不是把它织得滴水不漏。是织到末了，还敢，留一分白，叫人自个儿，去把它，圆上。

她回到织机前，重新坐下。

这一回，她没有用密实的边，也没有刻意求松。她把最后几针，收得极淡，针脚疏朗，一线一线，慢慢收去——不收死，不攥紧，收到最后，竟留下了，一个微微敞开的、活的口子。

那口子，像一句话说到末了，没有说破，余音还在；又像霁光散尽以后，天边那一抹淡远的留白，看着是空的，却什么，都在里头。

春穗把围巾，轻轻举起来。

风，从那豁口子里，穿了过去，整条围巾，轻轻飘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顾师爷那道藏在章法最末的题，她到底，接住了。

第二天一早，春穗背上铺盖，怀里，紧紧抱着那条织了数月的围巾。她到婆婆床前，磕了个头，又摸了摸俩娃的头。河生套了辆牛车，送她去公社搭车。

车轮，辘辘地，碾过村路。春穗回头望去，婆婆扶着门框，正朝她着，虽是什么也看不见，那身影，却挺得笔直。

河湾村，在她身后，一点点，远了。

前头，是地区，是九月初九，是几百双盯着她的眼睛，是一场她想都没想过的，天大的场面。

春穗收回目光，把怀里的围巾，抱得更紧了些。牛车，一路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