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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

九月十六，春穗被地区轻工局，留住了。

施密特那一躬，像一阵风，把盼天明三个字，吹遍了省城。她人还没出外贸大楼，请来谈事的，就排起了队。

地区轻工局，想正式聘她，做全区织活组的技术总教习，往后各县新办的村点，都由她，轮着去传艺；省外贸，要跟她签一份长远的章程——外商那边放了话，头一批，先要订五百条变色小织活，往后，兴许还要请她，去欧洲，当众演给那边的人看；连省报的记者，都摸到了招待所，要给她，写一整版的文章。

李师傅，这是多大的造化。陪她来的干部，笑得合不拢嘴，一样一样，替她应承着，您就安心在省里住着，章程，我们替您谈，保证，亏不了您！

春穗坐在那儿，听着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名头、数字，心里头，却没有多少欢喜，反倒，空落落的，发慌。

她一个河湾的媳妇，织了条围巾，咋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么些桌子上，被人争着要的人物？她想起织第二瞬时，那股子金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的拿捏——这送上门来的名头，比那姜黄，还晃眼。

夜里，她躺在招待所松软的床上，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她摸出临行前，婆婆塞给她的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包河湾的土。

土在指尖，粗粝，踏实。春穗的心，这才，落回了半分。

她想见师祖。有些话，她不知道，该跟谁说。

根

第二天一早，春穗找到了季桂兰。

老人这几日，也在省里，被一帮老同行、老单位，请去叙旧。她住在另一处招待所，窗明几净。见春穗进来，季桂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叫名气压着了？

春穗鼻子一酸，点头，把这些天排队来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师祖，她低声说，俺怕。俺怕……接不住。

季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老人起身，从枕边，拿过一个青布的小包，在手里，摩挲着，慢慢坐下。

穗啊，她开口，我问你，一棵树，啥时候，最容易死？

春穗一愣：旱的时候？涝的时候？

是结了满树果子，根却浅的时候。季桂兰看着她，果子越沉，风一吹，连根拔。多少手艺人，手艺没败，败就败在，名一大，人就飘了——眼里只剩了自个儿那点风光，回头，把扎在土里的根，给忘了。

她把那青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根，磨得油亮、色作暗红的旧竹针。针身，被手汗浸了几十年，温润如玉，针尖，却已磨得，微微发秃。

这针，季桂兰的声音，低下来，是我出师那年，我外公，云舟公，给我的。他老人家，名满江南，可一辈子，用的，就是这么一根，寻常竹针。我拿它，织了几十年，走南闯北，没丢过。

她把那根针，轻轻，放进春穗手里。

师祖——春穗慌了，想往回推，这不能，这是您的——

拿着。季桂兰按住她的手，针，是寻常物。可唯其寻常，才养人。名越大，你越得攥着它，记着你是从哪间黑屋里、哪弯月亮底下，一针一针，熬出来的。

老人望着窗外，郑重叮嘱。

章程，要谈，买卖，要做，这是好事，是多少手艺人，盼都盼不来的天时。季桂兰说，可有三条，你得替自个儿，把死了——其一，手艺的根，得留在村里、留在徒弟手里，线怎么染、针怎么走，一样不能藏；其二，再大的合同，也不能叫你，变成给外商赶货的机器，慢工精品的规矩，一条不能破；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

无论外头，给你多高的帽子，季桂兰说，你回到河湾，下了织机，还是那个，给婆婆熬药、给娃缝衣的李春穗。这一条，破了，前头两样，全完。

春穗双手，捧着那根温热的旧竹针，跪在老人跟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师祖的话，她哽咽，俺，记一辈子。

途

九月廿二，章程，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