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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河湾这边，进京的新货，正赶得紧。

春穗领着三十个学员，起早贪黑。要送大展的，除了那件已成的《盼天明》，她还想再添一件——霁色三瞬的全套手艺，织成一幅新样，叫京城的老专家们，亲眼看看这门活。

这日晌午，众人正埋头走线，院门口，李家村方向，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半大小子——是李老根打发来的远房侄子，跑得满头是汗，离着老远就嚷：

“姐！不好了！俺大姑……俺大姑病倒了！烧得直说胡话，叫了赤脚医生，退不下去——俺爹叫你，快家去！”

春穗手里的竹针，“啪”地落在地上。

她什么也顾不上，抓起头巾就往门外跑。河生从窑厂闻讯赶来，骡子车已套好；季桂兰也跟了出来，老人沉着脸：“走。我同你一道。”

骡子车在土路上颠簸。春穗的心，一路揪着，揪得生疼。

娘才找回来几天？一家人才团团圆圆，热乎了没有多少日子——

她不敢再往下想。

诊

李家村，李老根家。

土屋里，春穗她娘——陶穗，躺在炕上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花白的头发，让汗濡湿了，贴在额角。赤脚医生刚打完针，正收拾药箱，见春穗进来，压着声说：

“风寒入了里，加上这些日子，心里头大悲大喜，人老了，扛不住。药我留下了，能不能退下烧，就看今夜。”

“娘！”春穗扑到炕沿，握住娘的手。那手，烫得吓人。

陶穗昏睡着，眼皮子底下，眼珠飞快地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音节。春穗凑近了去听，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

“火……”娘在梦里，气声断续，“别……别丢下穗儿……船……船翻了……”

“水……冷……”老太太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像是要抓住什么，“姑姑……姑姑抱……”

陆敬亭守在炕的另一头，几天工夫，老人像又老了十岁，听见“姑姑”两个字，他浑浊的眼，猛地一凝，俯身唤她：“穗儿！哥在这儿！你说——哪个姑姑？”

可陶穗只是哭，只是在三十年的梦魇里，挣不出来。

季桂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沉声吩咐：“老根，熬姜汤，要辣，多放红糖；河生，打酒来，搓手心脚心。今夜，守着她发汗。”她顿了顿，看着春穗，“穗，别怕。她这烧，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心里。有些事，压了三十年，叫她哭出来、说出来，兴许，烧就退了。”

渡

后半夜，陶穗出了一身透汗，呼吸，渐渐匀了。

天将明时，她睁开了眼。眼神先是散的，慢慢地，聚拢到炕沿边女儿的脸上，又落到陆敬亭脸上。

“哥……”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清醒，“我做梦了。又梦见……那一夜。”

“那一夜，过江，我原以为，”她看着陆敬亭，气声微弱，“是你，一直，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