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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把桩六十来岁，一身硬骨头，正蹲在院里，闷头抽旱烟，一张脸，黑得像窑砖。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

“宁师傅。”春穗进门，先客客气气，喊了一声。

“是高厂长，叫你来当说客的？”宁师傅瓮声瓮气，“甭费唾沫。他不是能耐吗？叫他自己，烧去！我老宁，不伺候！”

“厂长不会烧。”春穗也不恼，在他对面，蹲下来，“这窑，离了您，真就不转。那二十口缸，是要上北京大展、要漂洋过海的——咱中国人自己的染缸，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炸了缸、出了丑，丢的，是咱窑厂的脸，也是……您老把桩，一辈子的名声。”

宁师傅抽烟的手，顿了顿。

“您撂挑子，”春穗看着他，“是跟厂长赌气。可您守了一辈子的窑火，不能，跟着一块，赌气。”她顿了顿，“至于厂长那外行话，您放心。我今日，就是来给您，讨个公道的——装窑怎么装、火怎么烧，窑上，得听您的。谁再敢叫您偷工减料，我春穗，头一个不依。”

老把桩抬起头，浑浊的眼，深深看了她半晌，忽然，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了身。

“走！”他嗓门又硬了，“看在李师傅，懂行的份上——这窑，我烧！”

火

宁师傅回了窑厂，满场工人，齐声叫好。

老把桩先把那塞得满满当当的缸坯，重新排布，疏密有致，留出火路。高厂长在旁边看着，虽心疼那少装的三成，到底，没敢再言语。春穗没走，她搬个小马扎，坐在窑前，看宁师傅，一铲一铲，添柴、观火。

火，升起来了。

起初是暗红，继而转橙，末了，整座窑膛，一片透亮的青白色，烈焰吞吐，热浪扑面。宁师傅眯着眼，看那火色，看了整整一夜。

“李师傅，”后半夜，老把桩忽然开口，指着火膛，“你瞧，这火，跟你们染布，一个道理。”

“火小了，缸生，不结实；火太猛，缸裂，要走形。”他道，“得叫那火，慢慢地、匀匀地，把一身的劲儿，都焐进缸里去——急不得。”

“跟养色一样。”春穗望着那火，轻声道，“色是养熟的，不是煮熟的；缸，是焐透的，不是烧透的。”

宁师傅哈哈一笑，那一笑，满是遇到知音的痛快。

三日后，开窑。

窑门一启，热气蒸腾——二十口大染缸，整整齐齐，釉色乌润，叩之，声如钟磬，每一口，开裂、走形。高厂长捧起一口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冲着宁师傅，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老宁，是我，外行！往后窑上的火，全听你的！”

满场，掌声、笑声，响成一片。二十口上好的染缸，几日之后，捆扎上车，一路，奔向了松江，奔向了——秋后那场，等着春穗的京城大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