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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

“外公——”

这一声喊出口，榻上的顾云舟，浑身，极轻微地，一震。

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定定地，望着春穗，那张与阿蘅年少时，酷似的脸。忽然，老人积压在胸口三十年的那口浊气，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颤的叹息，缓缓，吐了出来。

监护的仪器上，那微弱、紊乱的波纹，竟渐渐，平稳了。

守在一旁的大夫，快步上前，察看片刻，紧绷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奇迹……脉象，稳下来了！气息，也匀了！”

“老爷子这是……”大夫回头，望向春穗，感慨道，“心里头，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落了地，人，就从鬼门关，回来了。”

裴砚岑、季桂兰，两位老人，闻言，老泪纵横，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季桂兰握着顾云舟的手，泣道：“师兄……你可算，肯回来了……”

顾云舟却顾不上旁人，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春穗，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光，气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穗儿……再叫一声……叫外公，听听……”

春穗俯下身，眼泪，扑簌簌落在老人手背上。

“外公。”她哽咽，“穗儿在呢。哪儿也不去。”

顾云舟听了，那张蜡黄消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孩子气的、满足至极的笑，眼角，却有泪，无声滑落。三十年，生死茫茫，遍寻不得——他临到闭眼，竟还能把师妹留在这世上的血脉，亲手，认了回来。

这一夜，病房的灯，亮到天明。春穗守在榻边，握着外公的手，一夜未曾松开。

蘅

接下来几日，顾云舟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

趁着精神好些，老人家把外婆顾蘅的事，一桩桩，细细讲给春穗听。

“你外婆，”顾云舟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十七岁、眉眼灵动的少女，“小名阿蘅，是我师父，五十岁上才得的掌上明珠。她天分高得吓人——咱们顾家的霁色三瞬，旁人学十年，她看三遍，就会了，还能，自己变出新鲜的针法。”

“师父走得早，临终，把阿蘅，托付给我。”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城破那日，我答应过师父，豁出命，也护她周全……可乱军追上来，是她，自己引开了追兵。”

“我原以为，她死了。”顾云舟道，“直到三十年前，我在南方，偶然遇见一个旧人，说当年，曾救起一个中了箭、抱着半块玉佩的姑娘。那姑娘，伤好后，被一户姓李的织工收养，改名换姓，后来，嫁的也是姓李的本分人，还生了个闺女。”

春穗的心，紧紧揪着。那个被救起的姑娘，就是外婆顾蘅；那个闺女，就是她的母亲，陶穗。

“等我按着线索，寻过去，”顾云舟叹道，“那户人家，又遭了灾，举家，投亲去了，从此，再无音讯。你外婆，是个心思极重的人——她隐姓埋名，多半是怕自己‘顾家后人’的身份，连累了家人。”

“后来，你娘，幼年父母双亡，辗转，被松江顾家染坊收养。”顾云舟看着春穗，“巧的是，那染坊，正是咱们顾家，旁支的产业。你娘在坊里长大，又嫁去李家村，生下了你——这兜兜转转的，都是，骨血里，扯不断的缘。”

春穗垂泪。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总说自己身世像一团雾；也明白了，自己与这门手艺，那份与生俱来的亲近。

迹

“穗儿，”这日，顾云舟精神好转，从枕下，又取出那半块玉佩，“外公，还有桩心事。”

“你外婆当年，引开追兵时，身上，带着两样东西。”他道，“一样，是这半块玉；另一样，是她那一瓣——霁色引子。”

春穗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