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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是，蘅姐身边，一个，使唤丫头。”老人道，“爹娘，死得早，是顾家，收留了我。蘅姐，待我，比亲妹子，还亲——她教我，认字，还偷偷，把织活，也教我。”

“城破那日，”阿绣的声音，哽住，“乱军，追上来，是蘅姐，把三瓣里，最要紧的‘盼’，连着半块玉，都塞给我，叫我，先跑。我不肯，丢下她……我俩，就一道，往江边，跑。”

“她中了箭，”老人泣道，“我为护她，挨了一刀。后来，渔家，救起我们……蘅姐伤重，被李家，接走。我那时候想，我若也跟去，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再叫人，顺藤摸瓜，一锅端了，咋办？”

“蘅姐身上，担着，顾家的根。”阿绣道，“我就，留在了，外头。我跟自己，立了誓——只要，我活着，就替蘅姐，在外头，看着世道。等哪天，能正大光明，提‘顾家’、点‘天光’了，我，再带着，这几十年的，平安信，去寻她。”

“可我，不敢，走远。”老人望着江，“就守在，这江边，怕蘅姐，哪日，回来寻我，找不着人……我年年，等她的船……一等，就是，四十多年……”

春穗伏在老人膝头，泪，湿了，老人的，衣襟。

耀

在芦花渡，陪了阿绣三日，春穗，把老人家，接到了，松江城里。

六月十五，黄道吉日。

松江顾家染坊，重新，开了，正门。那座，历经百年、又险些，在时代里，沉寂下去的，老染坊，今日，打扫得，一尘不染；天井里，三张大案，并排，摆开。

顾云舟，虽未亲至，却由京城，来了信，又把当年，师门长辈，传下的，一幅，旧“天光”图样，寄来，镇场。陆敬亭、陶穗、阿绣，并，松江、河湾、广州三地的，织工代表，齐聚，天井。

吉时到。

春穗净了手，在三张大案中央，坐下。

她亲手，将三瓣引子——河湾的、松江的、顾蘅以命护住的“盼”——一一，在案上，展开、对齐。三瓣纹样，凑到一处，断纹，相接，气韵，相连，一幅，完整无缺的，霁色天光，织法总图，赫然，现世。

围观的织工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多少人，一辈子，只见过，一瓣、两瓣；谁也没想到，这散了，几十年的，三瓣，竟真有，重圆的，一日。

春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婆的“守灯勿绝”，外公的，半生执念，三地织工的，毕生期盼——此刻，都，汇聚在，她这一双，手上。

她穿线，对光，踏板。

织机，咿呀，响起。一缕，霁色，在素白的布上，由灰蓝，而鱼肚，而透亮；三瓣心诀，在她手底，水乳交融，化作一片，浑然天成、前所未有的——天光。

阿绣被扶着，立在案旁，看着那匹，三瓣合一的布，浑浊的眼里，泪水，奔涌。老人颤抖着，用那只，不灵便的左手，轻轻，抚上布面，泣不成声。

“蘅姐……你看……”她喃喃，“三瓣……合璧了……”

“咱们顾家的光……”老人仰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老泪，与笑意，交织，“到底……是，亮到，一块儿了……”

天光，穿过天井，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堂，含泪的，笑脸。

而春穗知道，这一匹三瓣合璧的天光，不是，结束。

是外婆、外公，是一代又一代，守灯人，盼了一辈子——盼她，带着这门手艺，继续，往更高、更远、更亮处，走下去的，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