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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吞没了四极天城最后一抹余晖，基地内部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进杀戮小队驻地深处那间封闭的休息室。白日里弑神的狂乱余温还未散尽，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佛血与寂灭之火交织的气息，可房间里，却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沈枫把沈厄单独叫了进来。

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让小队成员陪同，甚至没有让虚蟒守在门外。整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人。

房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厄靠在墙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一把短刃，脸上还挂着白日里未散的疯劲，嘴角勾着散漫又不羁的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刚砍了如来，提着佛头横穿两公里岩层归来，风头正盛，浑身都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

在他看来，沈枫找他，无非就是训斥几句，嫌他惹事，嫌他动静太大，嫌他把天庭彻底得罪死。

他早就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

反正这世上，除了江小冉和四小只，谁也管不住他。

沈枫也不行。

沈枫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身影在灯光下拉得狭长。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周身没有释放半点灾力，没有平日里的冷静威严，也没有那股藏在平静之下的疯戾。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

沈厄等了片刻，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在这儿装深沉。我可没耐心陪你耗。”

沈枫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动用杀戮领域，没有祭出化尘刀，甚至没有提起沈厄白日里弑神的壮举。他只是看着沈厄，灰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淡漠，没有对敌时的冰冷，只有一团翻涌不休的情绪，像被堵住的洪水，在眼底疯狂冲撞。

下一秒，他开口。

第一句话，就是骂。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恐慌。

“你是不是疯了？”

沈厄挑眉，笑得无所谓：“我本来就是疯的，你第一天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沈枫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如来是什么身份？天庭坐镇的顶级神明，战力逼近渊级，你一个人就敢冲上去拼命，你有没有想过，你打输了怎么办？你死在了那里怎么办？”

“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沈厄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语气轻飘得残忍，“我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就该死了。能拉一尊伪神陪葬，血赚。”

“血赚？”沈枫重复这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彻底失控，“在你眼里，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你的命，我的命，小队的命，所有人的命，在你眼里都只是用来赌的筹码吗？”

他一步步朝沈厄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神经上。

“你知不知道，当我感知到你和如来死战，感知到你的气息在狂暴中忽明忽暗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有多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去死？”

沈厄脸上的散漫终于僵了一下。

他看着沈枫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到发抖的下颌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用那套疯言疯语接下去。

沈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带着更深的崩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刻入骨髓的阴影。

“我小时候，亲眼看着我父亲沈天死在我面前。”

“他是逆转小队队长，拥有时间灾异，强大到可以改写片刻因果，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死在我眼前，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我抱着他残留的碎片，站在废墟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消散，看着他再也睁不开眼，看着那个从小护着我、宠着我、说要陪我长大的人，就那么没了。”

“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却束手无策的痛苦，我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每一天都在刺激我的神经，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我脑子里，提醒我——我保护不了我在乎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眼眶彻底红透，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

“后来我有了小队，有了江小冉，有了姐姐，有了妈妈，有了镇岳，有了一大群家人。”

“我拼命变强，我疯，我狠，我对外斩尽杀绝，我把自己活成一个怪物，我只是想守住他们，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我怕江小冉出事，怕程心受伤，怕镇岳被欺负，怕小队任何一个人倒在战场上。”

“我怕……我怕再一次经历当年那种绝望。”

沈厄沉默了。

他依旧靠在墙上，把玩短刃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疯笑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复杂。

他知道沈天的死，知道那段记忆对沈枫的折磨。

他和沈枫同源，他共享那份痛苦，共享那份刻入灵魂的恐惧。

可他没想到，沈枫会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崩溃。

沈枫终于走到他面前，猛地抬起手。

不是释放灾力，不是动用杀戮领域，只是单纯的、带着怒意的一拳，狠狠砸在沈厄的肩头。

力道很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砸得沈厄身形一晃。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死？”

又是一拳，砸在另一侧肩头。

“我们是同源，是一体，你死了，我会痛，我会疯，我会彻底失控！”

第三拳，落在胸口，沈枫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抽泣。

“你跑去弑神，你一个人单挑如来，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你想过我吗？想过小冉吗？想过小队那群人吗？”

“你就这么喜欢把自己置于死地吗？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命吗？”

“你混蛋！”

一拳又一拳，不算重得致命，却每一下都砸在情绪的崩点上。沈枫没有动用玄渊之力，只是用最普通的力道，发泄着堆积了整整一天的恐慌，发泄着二十三年来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他在“打”他。

也在“骂”他。

骂他reckless，骂他不要命，骂他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死亡边缘，骂他让自己再一次陷入失去的恐惧。

沈厄没有躲，没有还手，也没有用那套疯话顶撞。

他就站在那里，硬生生受着每一拳。

他能感受到沈枫拳头上的颤抖，能感受到他情绪里的崩溃，能感受到那份深埋在平静疯批之下、脆弱到极致的害怕。

这个对外疯批狠辣、无惧神佛、单手镇压渊级强敌的男人，在面对“在乎的人可能死去”这件事时，依旧是当年那个抱着父亲碎片、无助崩溃的孩子。

沈枫的拳头渐渐软了下去，最后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再也撑不住了。

一直强撑的堤坝彻底决堤，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再骂，不再打，只是站在沈厄面前，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细碎又绝望，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个在亿万灾兽前面色不变、在诸神面前冷然疯狂的沈枫，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真的怕……”

“我怕你像我爸一样，就那么没了。”

“我怕我一睁眼，就收到你死在外面的消息。”

“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你，怕我们同源相连的气息彻底断掉，怕我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他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情绪彻底崩溃，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沈厄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酸涩。

他活了这么久，疯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从来都是无所顾忌，从来都是肆意妄为。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神佛报复，不怕天地崩塌。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沈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