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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阴风从村子深处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一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蹲在槐树下的施小兰浑身剧烈颤抖，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一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畏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阎望横刀而立，枯血刀在手中微微震颤，刀身散发出淡淡的枯褐色光晕，随时准备迎击来袭之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扑面而来的阴气远比施小兰、商律以及所有村民亡魂加起来都要浓郁、暴戾，其中裹挟着百年不散的怨念与恨意，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

黑暗中，那道红色身影缓缓走近，脚步轻得如同鬼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让周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阎望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同样是一身鲜红嫁衣，款式与施小兰、千弥空羽所穿的别无二致，可她身上的嫁衣颜色更深，像是被鲜血浸透一般，暗沉得诡异。女子面容清丽，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眉眼间没有施小兰的哀怨，也没有商律的狰狞，只有一片麻木的悲凉，以及被岁月与恨意磨平的棱角。

她站定在两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施小兰，最终落在阎望身上，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嘶吼咆哮，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缓缓开口：

“我叫祁絮。”

简单的三个字，揭开了这场百年悲剧最后一块隐藏的拼图。

阎望眉头微蹙，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下文。施小兰更是浑身一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可对方身上的气息，却让她莫名地感到熟悉，仿佛与自己有着某种割舍不断的联系。

祁絮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空，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屈辱：“我本是街边一个无父无母的乞丐，整日沿街乞讨，苟延残喘，只求能活下去，从不敢奢求什么安稳度日，更不敢妄想男女情爱。”

“直到一个雨夜，我蜷缩在街角避雨，浑身湿透，又冷又饿。那个叫商律的男人，路过时喝得酩酊大醉，一身酒气，眼神浑浊。他看到我有几分姿色，便借着酒劲，丧尽天良……强暴了我。”

说到这里，祁絮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微微颤抖，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痛苦与屈辱，那是刻入魂魄、百年都无法磨灭的伤痕。

“事后，他假意安抚我，说会对我负责，说等他处理好身边的事，就会风风光光地娶我，让我等着他。我那时走投无路，又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竟真的信了他的鬼话，痴痴地等着他来接我。”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娶我的男人，早就有了婚约，身边早已有了满心欢喜等着嫁给他的施小兰。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玩弄我，欺骗我，把我当成一时兴起的玩物，用完便弃之不顾。”

施小兰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懵了，眼泪瞬间止住，眼底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心爱的郎君背叛，是被另一个女人抢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她恨商律的薄情，也恨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对方和自己一样，从头到尾，都是被商律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一个被欺骗感情，枉送性命；

一个被玷污清白，受尽屈辱。

两个无辜的女子，都被同一个男人的谎言与恶行推入深渊，一个埋尸槐下，一个惨死大婚之日，数年之后，又一同被困在这幻境囚笼之中，沦为怨念的奴隶。

阎望也愣住了。

他原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对方是因爱生恨、怨念滔天的恶鬼，接下来必然会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动用枯血刀，如何保护千弥空羽，如何在绝境中破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没有恶意抢夺，不过是两个苦命女子，都被同一个畜生般的男人欺骗、伤害，最终落得双双惨死的下场。

这么说来……他们是不是不用打了？

怨念的根源是商律，是当年那些助纣为虐的村民，而施小兰与祁絮，不过是同病相怜的受害者，根本没有互相厮杀的理由，更没有对阎望和千弥空羽下手的必要。

不用打是不用打，可新的问题再次摆在眼前——怎么出去？

幻境依旧存在，永夜未曾消散，他们的魂魄依旧没有回归肉身，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还在危险重重的深山荒村里昏迷不醒，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性命之忧。

阎望脑海中飞速思索，突然，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等等！

施小兰说过，这幻境不是她布置的，而祁絮是构筑幻境的主导者，她们两人都是这场幻境的核心，都是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魂魄，与这片空间紧密相连。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他直接动用力量，彻底破开这个幻境，摧毁这片空间，作为幻境一部分的施小兰和祁絮，也会随之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这个念头一出，阎望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们固然是亡魂，可她们是无辜的受害者，从未主动伤害过人，比起那些恶贯满盈的妖魔鬼怪，她们更值得同情。让他动手斩杀作恶的商律，他可以毫不犹豫，可让他为了脱困，亲手将两个苦命女子打得魂飞魄散，他实在做不到。

就在这时，千弥空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循着动静找到了这里，看着眼前的场景，眼中满是不忍，轻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这样才能出去吗？”

阎望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枯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很清楚破局的方法。

这片幻境由双女怨念交织而成，核心便是施小兰与祁絮的魂魄，只要他握紧枯血刀，凝聚全身灾力，狠狠一刀劈出，就能瞬间斩断幻境与魂魄的联系，击碎这片虚假空间，让一切回归现实。

说实话，他之前绞尽脑汁都想找到破局之法，万万没想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只需要一刀就够了。

可现在，他却不敢了。

一边是脱困的机会，是现实世界中岌岌可危的肉身，是他和千弥空羽的性命；

一边是两个无辜数年的亡魂，是她们最后的解脱，也是他心中无法逾越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