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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日出，从来都算不上温柔。
灰蒙蒙的天际线被一层惨白的光晕慢慢撕开，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破布上硬生生割出了口子。寒意依旧刺骨，风里还夹杂着昨夜杀戮后残留的火药味。
沈枫从驾驶座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其实没怎么睡。在静默区里遇到的那只“大泥鳅”让他无法彻底放松警惕。虽然已经驶出了那个鬼地方，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半梦半醒地坐了四个小时，精神状态依然保持着战斗水准。
窗外的荒原上，几株不知名的杂草从碎石缝里顽强地探出头来，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咔嚓。”
车门被轻轻拉开，冷风灌了进来。祝筱然裹着冲锋衣钻出车厢，看到沈枫已经醒了，似乎并不意外。
“早。”她压低声音，朝服务区里那些还在沉睡的人看了一眼。
“嗯。”沈枫应了一声，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祝筱然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沈枫接过来，没吃，只是拿在手里反复捏着，像在思考什么。
“你是不是一晚上都没睡？”祝筱然问。
“闭了会儿眼。”
“骗人。”祝筱然撇了撇嘴，“你眼底都青了。”
沈枫低头啃了口饼干，全当没听见。
祝筱然叹了口气，知道他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她往远处走了两步，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沈枫嚼着饼干，目光在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间搜索了片刻，答道：“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再走一天半，就能到听潮港的外围防线。”
“听潮港？”祝筱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向往，“我听黑市的人说过，那里是西部沿海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据说还有渔船和码头，能吃到真正的新鲜海鱼。”
“海鱼？”沈枫瞥了她一眼，“你还想着吃鱼？”
祝筱然脸微微一红：“我小时候经常吃鱼。我妈做的清蒸鱼，特别香……”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沈枫没说话。他知道，这种回忆对很多人来说，是比灾兽更折磨人的东西。
“等到了听潮港，你想吃几条吃几条。”沈枫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难得轻松了一点。
祝筱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昨天还骗柠柠说没带糖，结果口袋里有三颗。”祝筱然笑着戳穿他。
沈枫：“……”
他决定不跟女人较真。尤其是这种记忆力好得离谱的女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祝筱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沈枫。”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沈枫扭头看她。
“你……到底为什么愿意带着我们走？”祝筱然问得很轻，像是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很久，“你很厉害，一个人想走多远都行。带着我们这些累赘，只会拖慢你的速度。”
沈枫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望向远方。
“我答应过柠柠的父亲。”他说。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如果我不带你们走，你们会死。”沈枫的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做不到。”
祝筱然愣住了。
沈枫说“做不到”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固执的东西。那种固执和强大无关，和力量无关，纯粹是性格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祝筱然低声说。
“彼此彼此。”沈枫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阵响动。很快，柠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车里跳了下来，后面跟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青禾。
“大哥哥早！”柠柠扯着嗓子跑过来，整个人直接扑进沈枫怀里，把脑袋埋进他胸口，两条小短腿还在地上蹬了蹬。
青禾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离沈枫半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早上好。”
“早。”沈枫一手接住柠柠，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青禾的脑袋。
祝筱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这待遇，比亲爹还亲爹。”
沈枫瞪了她一眼：“别乱比喻。”
“好好好，不是亲爹，是亲哥。”祝筱然笑得更欢了。
柠柠从沈枫怀里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对呀！大哥哥就是我们的哥哥！亲哥哥！”
“我可没承认。”沈枫低头看她。
“你不承认我也叫你哥哥。”柠柠噘嘴，“大哥哥太长了，叫起来好累。”
“那你叫什么？”
柠柠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甜甜地喊了一声：
“哥！”
这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荡开。青禾在一旁看着柠柠，又看了看沈枫，嘴唇动了动，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跟着叫。
沈枫被这声“哥”喊得有点发愣。他活了这么久，什么狠话都听过，什么死法都见过。但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用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亲昵喊出这一个字，他心里某根弦还是被轻轻拨了一下。
“随便你。”他别过脸，佯装整理自己的袖口。
“耶！那青禾你也叫！”柠柠像只小麻雀一样转头怂恿青禾。
青禾抿了抿嘴，小脸绷得紧紧的，犹豫了足足三秒，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哥……”
沈枫的耳根微微动了一下。
“没听见。”他故意说。
青禾抬头看他，小脸涨红，鼓了鼓勇气，稍稍提高了音量：
“哥！”
“还是没听见。”
“哥——！”青禾闭上眼睛，豁出去似的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服务区里回荡开去。
沈枫终于笑了。他蹲下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都捞了过来。
“行，我认了。”他说。
柠柠和青禾对视一眼，同时欢呼起来，像两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在沈枫的臂弯里又蹦又跳。
祝筱然和刚从车上下来的玉千沫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到近乎不真实的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枫，你现在不仅带娃，还升职当哥了。”玉千沫揶揄道。
沈枫站起来，一手牵一个，面无表情地开口：“少说废话，收拾东西，吃完早饭出发。”
“是，沈队。”玉千沫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
沈枫懒得理她，转身去检查车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