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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只盛着污水的破碗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隔壁塌了一半的土墙后，一只缺了把手的茶缸被颤巍巍地递了出来。

再远处，是半个还没摔碎的葫芦瓢、甚至仅仅是一块稍微凹陷的瓦片。

凌清浅视野右上角的实时监控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这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种阵法回路，完全是属于“用户端”的自发行为。

那些早已在这个操蛋世道里学会明哲保身的村民，此刻正笨拙地将衣角撕下来的碎布搓成灯芯，浸入那些曾让他们恐惧的苔藓汁液里。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只有火石摩擦的“嚓嚓”声，和这一点点并不算明亮的绿色荧光。

但当量变引起质变时，再微弱的光也能烧穿黑暗。

只见整个北境九村的废墟之上，星星点点的光晕开始连片。

那些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温吞的韧性，像是冬日里怎么也冻不透的深潭水。

原本盘踞在低空的黑色魔气，被这股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的人间烟火气逼得节节败退，发出像煎五花肉时滋滋作响的焦躁声。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弃光跪在满地碎石中。

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刀尖正对着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死痂，那是当年他为了活命，主动接纳“渊瞳”寄生的凭证。

就是这只眼睛，让他看到的每个人都像是随时会背叛的恶鬼，让他觉得这世间除了深渊再无退路。

“我要这鬼眼珠子有何用？”

弃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腕猛地发力。

没有丝毫犹豫，刀尖剜入皮肉，那种金属刮擦骨头的酸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鲜血顺着他的鼻梁蜿蜒而下，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狂笑。

那块黑痂连带着烂肉被硬生生剔了下来，啪嗒一声掉进了脚边繁茂的苔藓丛中。

站在一旁的藓语并没有阻止。

这个身形已经恢复到豆蔻年华的苔灵少女，只是安静地弯下腰，指尖沾了一滴弃光眉心滴落的热血，轻轻点在了那块新立的石碑上。

血色晕开，被苔藓迅速吸收。

石碑表面光影流转，不再是那些用来折磨人的恐怖幻象，而是一幅有些模糊、带着噪点的画面：那是很久以前的冬天，一家人围着一个快熄灭的炭盆，虽然每个人都冻得哆嗦，但桌上那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被掰开时，冒出的热气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弃光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画面，满是血污的脸上涕泪横流。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要吃人才能活。

原来他也曾那样，哪怕穷得叮当响，也能在炭火边睡得踏实。

“这……才是我。”他嘶哑地呜咽着。

就在这时，半空中那团被逼到绝境的黑雾猛地收缩，化作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虚幻独眼。

那是天魔“瞰”最后的执念。

“愚蠢！”那独眼中透出的精神波动带着一种高维生物俯瞰蝼蚁的傲慢与愤怒，“这不过是沧海一粟的侥幸！若无人铭记，若无人传颂，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有什么用？终究还是会被遗忘，被黑暗吞噬！”

这声音像是一根刺进脑子里的冰锥，试图在众人刚建立起的心理防线上再次撬开裂痕。

凌清浅站在万灯中央，青色的数据流在她周身编织成一件并不华丽却极具质感的长衫。

她听着天魔的咆哮，就像听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医闹患者。

她甚至懒得抬头，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勾。

一盏盛在破碗里的苔灯受到牵引，轻飘飘地浮上半空，悬停在那只巨大的独眼面前。

在那只足以吞噬天地的巨目前，这盏灯渺小得像是一粒灰尘。

“你知道医学上怎么定义你这种症状吗？”

凌清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你看不见光，便觉得这世上只有黑暗。这是你瞎了，不是光死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