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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东市的老街上,天一擦黑,两旁的铺面就一盏一盏把灯打起来。立着黑底金字招牌的那间,是裴世新的古玩店。
白日里看着清雅,入了夜,那扇临街的门板一合,从外头就再瞧不出什么来了。
后头还套着一间暗室,隔着一道雕花门扇。里边的灯早亮了,八仙桌上摊着两幅字,旁边摆着三件青花瓷瓶,都擦得亮堂堂的。
裴世新弯着腰,把靠窗那把太师椅上的软垫又掸了两掸,才直起身,朝门外招呼。
秘书长,雷局长,里面坐。今儿新到一幅,晚上掌了灯看,字上的精神头比白日里足。
赵国庆先进来,顺手把袖口往下顺了一顺,在太师椅上坐下,朝桌上那幅字瞟了一眼。他不是头一回进这间屋。他喜欢古玩字画,这喜好,细究起来是跟韩市长学的。
市里那些宴席上,常瞧见韩市长把玩玉件、品评字画,茶余饭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他跟着看了几回,也就看出一两分门道,添了几分兴致。
他自己也断断续续买些,可真正常入得了眼的,大半还是裴世新这边送过来的。
古玩字画这一行,水深,清不清白,谁也说不好。有时候遇上些刮扯不开的烂事,都是雷文景出面摆平。
雷文景是盐埠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官位算不得顶高,可这些年替赵国庆拾掇过的事,一桩是一桩,利索,也都稳当。
雷文景在对面落了座,不多话,只把桌上的青花瓷瓶拿起来,就着灯光看了看圈口,又放回去。
他手宽,指纹粗,去拿那细瓷瓶的时候反倒极轻,是公安口办案养出来的习惯,碰东西先试着那分量。这一屋子的东西,哪件该碰、哪件不该碰,他不用问也知道。
裴世新先给两人斟了茶,把那幅字抚平了,才坐下来,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
秘书长,他开口,话里带着点压下去的东西,我上回替志强卖了那笔钢材指标,原本是替人过个手的顺当买卖,谁知道惹了一身骚。
赵国庆没接这句,只端茶喝了一口。他眼皮子都没抬,可雷文景听得出来,这话是冲着赵国庆那句来的。
这两天,盐埠那头的派出所王所长,又找上我了。裴世新说,话里话外的,是在敲打我。还追问起黄胄那幅驴的下落,说那画还在查。
赵国庆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不必细问,也明白王所长能找上裴世新,是冲着什么来的。
满盐埠谁不知道,秦志强是秦援朝侄子,秦援朝是他老姐夫。敲打裴世新,一根线头揪着秦志强,另一根线头,就得连着他们赵家。
这是有人借裴世新的手,往他这儿递话。递到明面上了。
这案子,不能留在派出所手里办。赵国庆把茶盏放下,语气仍是平平稳稳的,雷局长。
雷文景应了一声:秘书长,你说。
王所长手上,凡是跟裴世新搭得上边的案子,你出面,从派出所接过去,由县公安局直接办。你亲自抓。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点的头。一桩一件,都不要让他们在底下散着查。
雷文景答得干脆:成。我明儿就派人下去办交接。所里那几个人,我打招呼,让他们把手头的东西都交上来。
裴世新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可话还没说完。
秘书长,他压低了声音,强子在背后算计我,手里落了案底,这口气我一直记着。可我思来想去,光凭强子一个人,闹不出这么大动静。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赵国庆抬眼看他。
强子在曹得旺的工地上干活,曹得旺的工地,又都是刘左县建筑公司的盘子。这一路捋下来,攥着的,就是刘左那小子。
赵国庆听见两个字,嘴角往下压了一压。他不是头一回从裴世新嘴里听见这名字。他那外甥女秦百璐,就是在刘左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好好的一门亲事,婚夜让人当场甩了,人被折腾得掉了好几斤肉。
如今那人不但没受什么报应,反倒把县建筑公司盘活了,在县里风生水起,连市里韩市长那头都挂了号。
他早看这人不对劲,只是一直没逮着个由头。眼下这根线头,倒像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这话,可有实据?赵国庆问。
铁打的把柄不拘一时。
裴世新说,东西在人手里,人就在。主意是刘左拿的,错不了。强子那个工地,明晃晃挂在县建筑公司名下,这层瓜葛,瞒不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