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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天后宫正殿。
妈祖金身端坐云台,宝相庄严。檀香袅袅升腾,混着春天的海风,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
两张红漆长条案几东西对摆,案上铺着崭新的松江锦缎,文房四宝齐备。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全是魏文魁带来的。
郑芝龙入殿时扫了一眼这排场,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他穿了一身绯色蟒袍,头戴乌纱,腰悬金鱼袋,排场拉得极足。身后跟着郑芝豹、施大瑄等七八名心腹将领,个个佩刀挎弓,往殿内两侧一站,杀气外露。
魏文魁早到了一刻钟。
他穿的是五品官常服,补子上绣着白鹇,看着甚至比郑芝龙矮了半个品级。但他坐在那里,身后站着许为刚、薛墨、李辛成三人,腰间别着的不但有刀,还有三把连发钢弩。
殿门外的广场上,月港的中小商户代表挤了百余号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这些人里有一多半已经悄悄买了魏家的海票,但另一小半还在给郑家交保护费。今天签约,对他们来说比过年还重要——两尊大佛打架,碎的是他们的饭碗。
邹维琏坐在正殿北侧的太师椅上,以巡抚之尊充当监礼人。他穿着三品绯袍,面色沉稳,一双眼睛在两方人马之间游移。
“开始吧。”
邹维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斯先宣读《协议》正文。
条款不长,核心就三条:“月港至福宁航线归魏氏海票覆盖;月港以南至粤东航线归郑家管辖;双方互不攻伐、互通商情、共御外夷。有效期一年,期满续签”
念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三息。
郑芝龙率先执笔,蘸墨签名,动作干脆。
魏文魁随后落笔,字迹工整。
邹维琏最后盖上巡抚大印,红泥在白纸上落下一个方正的印痕。
殿外商户们见了红印,齐声叫好,鞭炮随即炸响。
郑芝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欢呼的商户,神情淡漠。这些人里有多少已经暗中倒向魏文魁,他心知肚明。
签约结束,双方起身。
按照事先商定的礼节,要互赠信物。
魏文魁早有准备。
他朝身后一招手,海军指挥李辛成捧着一个锦盒上前。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具铜制高倍望远镜……双筒,镜片打磨得清透无瑕,黄铜镜身上刻着精细的花纹。
“郑兄常年纵横海上,这望远镜聊表心意。”魏文魁双手递过,笑得温和。
郑芝龙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郑家至今没有能力磨出这种精度的镜片,海上了望全靠肉眼和粗制铜管。
他还没来得及说客套话,薛墨又抬上来一面一人高的玻璃穿衣镜。
镜面平整如水,映出殿内所有人的面孔。这面镜子从夷州格物城运来,不裂不翘,边框用花梨木雕刻。在场几个商户代表看到这面镜子,纷纷惊奇,这东西在京城琉璃轩的挂牌价是三千两白银。
“郑兄不嫌弃,放在府上赏玩。”魏文魁说这话时带着微笑。
郑芝龙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笑容僵了一瞬。
这算啥?……
望远镜是海战的命脉,玻璃镜隐含着工业的象征。魏文魁拿自己碾压郑家的技术力量当见面礼,当着闽海上下百余人的面递过来。
你收不收?
不收,就是当众翻脸。
收了,就是当众认怂。
郑芝龙收了。
他笑着拍了拍魏文魁的手臂:
“魏兄厚礼,愧不敢当。”然后转身示意手下呈上回礼——一柄小日子太刀,刀鞘包银错金,刀刃寒光凛冽,据说是倭国名匠锻造,市价不下千金。
魏文魁接过太刀,拔出三寸看了一眼刃口,赞了一声“好刀”,随手递给了许为刚。
郑芝豹站在兄长身后,看着整个过程,脸色铁青。
两人把臂言欢的画面被速笔画师记录下来,当天就有十几份抄本传向漳泉各府。
邹维琏在太师椅上看完全程,内心发紧。
一年之期真太短了。
这份协议从头到尾就是一张废纸,这个魏文魁压根没打算被它约束。
签约结束后的酒宴设在天后宫偏殿,六桌流水席,闽菜为主,佛跳墙的香气盖过了檀香。
魏文魁端着酒杯逐桌敬酒,和商户们挨个碰杯,笑容可掬。走到郑家那桌时,他专门跳过郑芝龙,先同郑芝豹碰了一杯。
“三将军。”
魏文魁举杯,“久闻沉稳有大将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芝豹闷头喝了一口。
他酒量大,寻常人三杯就倒,他一坛不醉。但今天喝得不痛快。
魏文魁没有推杯再敬,而是自然地坐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听闻红毛人近来在巴达维亚扩充船队,三将军常年和番商打交道,可有消息?”
郑芝豹的酒杯一下停在嘴边。
不到半息的停顿,随即恢复如常,仰头灌下去。
“不过是些传言而已。”他放下杯子,面色如常,“不足为信。”
魏文魁无所谓地笑了笑,转头去找邹维琏敬酒。
桌子另一头,薛墨低头夹菜,筷子在碗沿无声地碰了两下……这是暗号,意思是“目标有异常反应,已记录”。
酒宴散后,郑芝龙在回程的轿子里闭目不语。
郑芝豹骑马跟在轿旁,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大哥,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轿帘纹丝不动,里面传出郑芝龙的声音,语气不善:“闭嘴。回去再说。”
邹维琏也乘轿离去。走出半里地后,他撩开轿帘问身旁的幕僚:“你信这份协议么?”
幕僚摇头。
邹维琏长叹一声:“一年……一年之期……他不过是要一年的时间站稳脚跟。”
停了停,又问:“月港那边的海票推行到什么地步了?”
幕僚低声答:“七成出海商户已经买了魏家海票,总的算下来,比郑家令牌还便宜三成。”
邹维琏不再说话,放下轿帘。
……
魏文魁在厦门停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天,以“修缮妈祖庙”为名向同安县捐银五千两。同安县令亲自登门道谢,当地八大士绅联名写了一幅“恩泽四海”的匾额送到金门行辕。
第二天,在厦门港外海进行公开火炮射击演练。镇海号在三里外以九磅炮连射五轮,十五发炮弹命中十三发。靶船是提前锚定的废旧渔船,打得木屑横飞,碎板漂了半个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