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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山河碎,黑龙谷之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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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梁山脉深处,黑龙谷。

拂晓时分,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晨雾还紧紧贴在谷底,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

杨嗣昌勒住缰绳,抬手制止了身后的行军纵队。

现在已是八月末,大军出征每天都在烧钱,后面皇帝陛下给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他的眼窝深陷,两腮内凹。两天一夜的急行军,他和两万五千新军一样,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体力。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份从“逃兵”马二狗手中截获的图纸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隔着甲胄都能感受到纸张的温度。张献忠在黑龙谷屯兵一万,谷口设伏,谷内囤粮,后方还有一条隐秘的撤退小道。

只要他杨嗣昌堵住谷口,就能完成瓮中捉鳖。

“传令。”

“前锋营五千人,持三眼铳入谷搜索。左翼刘参将率本部三千人封住南侧山脊。右翼……”

“督师。”幕僚凑近低声道,

“弟兄们两天没合眼了,是不是先扎营歇一歇?”

“歇?”杨嗣昌扭头看了他一眼,

“张献忠的探马不歇。等他发现两万五千人扑过来,你觉得他会留在谷里等死?”

幕僚不再说话。

前锋营千总领命,带着五千新军鱼贯而入。

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甲叶碰撞声在谷壁之间回荡,被放大了数倍。杨嗣昌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士兵的头顶,盯着谷内……

空的。

没有拒马,没有鹿砦,没有伏兵。只有山风穿过乱石堆发出的呜咽声,和几只被惊起的山鸦。

不对!!杨嗣昌内心涌起警觉。

他立刻拉住缰绳,战马原地转了半圈。他扫视两侧山壁,灰褐色的岩石上只有稀疏的灌木,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些不对。”他低声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大军已过半入谷,前锋五千人深入了近两里,后卫还有万余人拖在谷口外的山道上。进退之间,至少需要两刻钟重新整队。

就在这个间隙……

谷后方向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捶击大地的声响,带着死亡的节奏。

杨嗣昌的脸瞬间血色。

“是骑兵!”他身边的亲卫惊声大喊。

谷后方的尘雾中,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墨色的洪流涌出,铺天盖地。最前方,一面黑色大纛迎风翻卷,上书一个斗大的“张”字。

张献忠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身披乌沉沉的黑甲,手中横着一柄三尺长的精钢大刀。

他的脸上挂着笑。

“杨嗣昌……”张献忠的声音穿过整个山谷,浑厚而嘲弄,

“你那点辎重,老子已经收了!现在你的人头,老子也要收了!”

号角齐鸣。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如决堤的黑潮,从后方谷口汹涌灌入。

……

新军的阵型在第一次接触中就吃瘪了。

和训练时候的心态完全不同,前排的火铳手根本来不及点燃火绳……鸟铳最快也要十五息才能完成装药、压弹、点火的全过程,而一匹冲刺中的战马只需要三息就能从五十步冲到面前。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倒下。

第三排的士兵亲眼看着前面的同袍被马蹄踩成肉泥,手中的三眼铳抖得像筛子。

“稳住!稳住阵脚!!”杨嗣昌拔出佩刀,嗓子撕裂般地吼。

一名扛着旗的小校转身要跑,杨嗣昌一刀劈在他后颈,血飙出三尺远,无头的身体向前扑倒。

“谁再后退!!就是这个下场!”

他连斩三人。

刀刃上的血还没干,已经溅上了新的。鲜红的、温热的,混着泥沙和火药味的血。

中军两名千总看到主帅亲自杀人督战,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始收拢部队。他们把散乱的鸟铳手集中到一起,三排叠进,前排蹲、中排半跪、后排立射,对准冲来的骑兵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轰——

硝烟腾起,数十骑翻倒,人和马的惨嚎混在一起。

但后面的骑兵连速度都没减。他们踩着同伴翻滚的尸体,踩着还在挣扎的战马,直接撞进了火铳阵。近距离之下,三眼铳变成了铁棍,士兵们下意识地举铳格挡,但一匹冲锋中的战马的冲击力超过千斤,哪里是血肉之躯扛得住的。

张献忠的部队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虽然他们阵型越跑越乱,但经验毕竟丰富,不像新军需要口令、阵型、逐级传达命令才能协同作战……他们只需要一个字:杀。

战斗从拂晓持续到午时。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谷内已经变成了一座屠场。

尸体叠着尸体,明军和流贼的血混在一起,在谷底汇成了浅浅的暗红色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火药的焦糊味。

杨嗣昌的新军凭着人数优势和火器,勉强撑住了中军,但伤亡已经逼近三千。

整个阵型不断收缩,地盘每一刻都在变小。

张献忠自然也不好受,新军的战力超出了他的想象。而且他的骑兵在谷内施展不开,地形限制了骑兵最大的优势——速度和冲击面。五千人倒在了新军的火铳和长枪阵前,但张献忠丝毫不以为意。

他见过更大的死伤。见过尸体堆到城墙一半高的场面,五千人算什么?

他看出了新军的命门。

“他们的军官一死,底下的兵就是散沙。”

张献忠对身边的亲兵头目说,“不用跟步卒耗,集中亲卫,直接捅穿他们的中军。杨嗣昌就在那面红旗底下——砍了他,这两万人一个时辰内全部崩盘。”

他开始调集亲卫骑兵完成这个战术目标。

然而。

一个微妙的细节突然刺入了他的视线。

右翼。

白文选的三千骑兵,从开战到现在,始终游离在大阵右翼的外围,如同一群在暴风边缘盘旋的秃鹫,出工不出力,简直就是个氛围组。

他们压着阵没有冲,偶尔做出几次佯攻的姿态就缩回去,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张献忠皱了皱眉。

“传令白文选,别摸鱼了,给老子压上去。”

传令兵飞奔而去。

片刻后带回白文选立刻回复:“马匹受伤,正在调整。”

张献忠冷哼一声。

他认识白文选,这人胆子不算大,但也不至于在战场上磨洋工。

再等等。

又是一刻钟。

“再传一次。”

传令兵去了。这一次,没有回复。

张献忠终于感到了些许不对。

没时间容他细想。

身后,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炸裂开来……

白文选竖起了白旗。

三千骑兵如同一柄突然翻转的尖刀,掉头猛插进张献忠中军的后阵。

他们冲击的方向极其精准,不打普通士兵,专打旗鼓手、传令兵和号角手。第一波冲锋就砍翻了中军大纛,那面写着“张”字的黑色旗帜在泥地里被踩得稀烂。

“你娘的,白!文!选!!————”

居然反了!!!张献忠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他一拨马头,带着百余名亲卫朝叛军反扑。

枣红大马的速度依然惊人,张献忠第一刀就劈翻了一名冲来的白文选部骑兵,连人带马切开,刀身没入马脖子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但没有用了。

中军的指挥链在白文选第一波冲锋时就被切断了。没有号角指挥,没有旗语传令,正在前方和新军绞杀的张献忠主力部队瞬间陷入了混战。

“中军被端了!”

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声,恐慌像瘟疫一样从后向前蔓延。

有人开始拨马逃窜,有人还在厮杀但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杀,有人干脆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张献忠连杀六名倒戈的士兵。大刀的刀刃已经砍出了锯齿形的缺口,刀身上挂着一缕不知道是谁的头皮。他身边的亲兵从最初的百余人锐减到不足五十。

他停下了。

枣红大马在原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山谷空气中变成白雾。

张献忠转动脖子,环顾四周……后方是白文选的叛军,前方是杨嗣昌的新军,两侧是陡峭的谷壁。

他很快做出了判断。

现在在谷内和新军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突围才是唯一的目标。

方向,前方谷口。

穿过杨嗣昌那群惊魂未定的新军,冲出去。新军本身已经被打懵了,阵型满是窟窿,只要集中力量一点突破,还有生路。

“都跟老子走!”

张献忠没有片刻犹豫。他集结身边最后的三千余名死忠亲兵,放弃了大阵里还在混战的部队,朝前方谷口的方向狠狠扎了过去。

一路上他亲手砍翻了七八名挡路的新军士兵。

一支流箭钉进了他的左肩,箭头从后背透出半寸,他连看都没看,左手折断箭杆,右手大刀继续劈砍。

谷内的混战已经彻底失控。

杨嗣昌在中军根本看不清后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流贼骑兵突然自相残杀,以为是老天开眼了。

“追!给我追!杀了张献忠!”杨嗣昌吼道。

但他的新军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两天一夜的急行军加上半天的血战,能站着的士兵已经是靠意志坚持的强弩之末。

张献忠靠自己这股子蛮力和狠劲,硬生生从谷内杀穿了一条血路。

当他冲出前方谷口的时候,视野骤然开阔。

外面是一片缓坡丘陵,阳光正好,照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张献忠不禁为自己的正确和果断得意。

老子杀出来了!

只要到了开阔地,凭他三千骑兵的速度,杨嗣昌那群步卒连马尾巴都摸不着。先撤到太行山一带,再联络李自成,休整几个月——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两侧高地上,突然响起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是三眼铳那种沉闷的、夹带着大量烟雾的轰响,也不是鸟铳那种拖泥带水的噼啪声。

而是清脆的、连续的、密集到近乎不间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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