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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绝境逢生,张献忠的遗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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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谈何容易,他们名声不显,这条路很难。

投靠其他义军?

李自成那边同样在扩张,去了也是寄人篱下,受尽排挤。

投降朝廷?

朝廷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主招降的杨鹤当家,他儿子杨嗣昌可是对流寇主战的,死路一条。

艾能奇脾气直,哼声道:

“大不了一死!拼一个够本,拼两个有赚!”

刘文秀知道对方有此一问,肯定是有些想法的,看着薛墨说道:

“薛将军救我等于绝境,不知……罗帅的意思是?”

他隐约觉得,这位薛将军或许不止是“路过”那么简单。

薛墨笑了,笑容在火光下显得很真诚:

“罗帅的意思很简单。你们是好兵,百战余生的老兵,死了可惜。罗帅惜才,不忍见大西军的精华就这么折在官军手里,被那些酒囊饭袋当成军功去领赏。”

他顿了顿,抛出真正的条件:

“罗帅说了,你们若愿来,只需在旗下听令,不必更旗改号,仍可自领一军。原有的编制不动,各自的亲兵队保留。日后有功,按功升赏;粮饷军械,一视同仁。若将来能为大帅再立新功,独立开府建牙也非不可能。”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拆散你们的老兄弟,不夺你们的兵权,不搞兔死狗烹那一套。只要你们跟着大帅,有仗打,有饭吃,有前程。”

条件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兵败将亡,能活命就是恩赐,还想保留兵权?简直是做梦。

艾能奇愣住了,连愤怒都忘了。

他看向刘文秀。

刘文秀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薛墨,也是对着薛墨背后那个未曾谋面的“罗帅”的方向,撩起残破的衣甲,单膝跪地:

“罪将刘文秀,愿率残部,归附罗帅麾下,鞍前马后,绝不反悔!”

艾能奇咬了咬牙,跟着单膝跪下,瓮声道:

“艾能奇……也愿降!只求罗帅言而有信,莫要寒了弟兄们的心!”

薛墨连忙起身,亲手将两人扶起,用力拍了拍他们的手臂:“好!好!从此便是自家兄弟!罗帅最重义气,两位将军的心意,帅爷必定知晓!”

他心里松了口气。

面上却更加豪爽,立刻让人取来早已备好的酒囊,三人对饮。

酒水辛辣,却暖人心脾。

刘文秀和艾能奇浑然不知,他们喝下的,是另一条命运的开端。

他们感激的“罗帅”,与义父张献忠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绝不可告人的联系。

待两人被安排下去休息、整顿残部后,薛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僻静处,取出特制的飞鸽,将密信系上脚环,信中详细汇报了收编经过、二人性格特点、残部状况以及自己的初步安置想法。

最后写道:“……此二人,艾性烈而直,刘韧而智,皆可用之才,亦需以重缰勒之。恳请主公示下,如何深植‘根基’?”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飞向遥远的南方太湖。

薛墨知道,接下来,将有真正的“牧者”来到这支刚刚易帜的军队。

他们将用一种看不见却深入骨髓的方式,慢慢改变这支军队的底色。

而刘文秀和艾能奇,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救他们出绝境的手,也早已掐住了他们命运的咽喉。

……

……

同一时间,大明京师。

诏狱最深处的卷宗库,阴冷潮湿,霉味混合着隐约的血腥气。

陈观澜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他是新任的巡按御史,专司军务监察。

奉旨前来核查黑龙谷“大捷”相关事宜。

朝野上下,所有官文、塘报、军功造册,尽数将张献忠之死,归为杨嗣昌的新军战功。

世人皆知,杨嗣昌苦练新式强军多时,此番亲率新军奔赴前线,在黑龙谷与张献忠主力展开大规模决战,正面击溃流寇大军,阵斩张献忠,摘取首级回朝报功。此战被定为朝堂平寇首功,各路官员纷纷称颂,无人深究战场细节。

在众人眼中,新军战力精锐,打赢硬仗、斩杀敌首,是理所应当的战果。

唯独陈观澜,始终不肯就此归档了结。

他任职军务监查数年,不追前线军功,不结朝堂派系,毕生所为,只为清查军务虚实、核验战功真伪、追查各类悬案隐情。

旁人只看表面战果与文书定论,他只查流程、查痕迹、查不合常理的破绽。

张献忠纵横湖广、川陕数年,部众数万,守备森严。

黑龙谷一战是两军主力硬碰的决战,兵力交错、混战惨烈,流寇拼死抵抗,战局极度混乱。

按照正常战场规律,这种大规模乱战之中,贼首很难被精准锁定、单独斩杀,更难留存完整首级。

可此战落幕之后,张献忠首级完好无损,全程战果闭环干净,没有半点乱战搏杀的遗留痕迹。

……

“大人,该用膳了。”小吏在门外低声提醒。

“撤下。”陈观澜头也不抬。

他的手指,点在文书上一处:“……匪酋张逆穷凶极恶,率残部拼死突围,于谷口遭我新军火器劲射,又中流寇内讧白文选部冷箭,遂授首……”

“冷箭?”陈观澜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又拿起另一份来自郧阳镇参将的、更原始的塘报草稿,这是他动用关系弄来的未删减版。

上面潦草地写着:“……谷口战事激烈,闻有巨响如雷,白光刺目,尘雾漫天,非寻常火药可致……另检获连发精钢弩箭若干,形制特异,非军中所制……”

白光?雷声?特异弩箭?

陈观澜闭上眼。他仿佛能回到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到在某种诡异掩护下,某些隐藏的力量完成了致命一击,然后悄然退去,留下杨嗣昌和残破的大西军来“完成”这场“大捷”。

他睁开眼,眼神冰冷,起身走向隔壁……

隔壁是被俘的大西军千总,提审的过程并不顺利。

诏狱刑具摆在那里,对方梗着脖子不说话。

陈观澜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

他不看千总,只是拿起一支朱笔,在面前一张白纸上慢慢画图。

画黑龙谷地形,画新军可能的部署,画流寇的突围路线。

“可惜了,”

他自言自语,口气中带着淡淡的轻蔑,“张献忠纵横十几年,最后栽在自己人手里。那白文选,倒是识时务,提前跳船了。就是不知道,后面跳上的船,到底是谁的。”

那被铐住的千总眼神动了一下。陈观澜如同没看见,继续随意画着:

“听说当时谷口还有别人?用的火器很特别……不是三眼铳,也不是佛朗机。声音很闷,一打一片。还有闪光……像祭祀用的妖法。啧,流寇里,什么时候有懂妖法的了?还是说……根本就不是流寇?”

陈观澜笔下的图,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第三方箭头,从侧翼指向谷口。

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才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千总,转过头:

“你说,那放‘妖法’和打‘怪箭’的,会不会,才是杀了张献忠的真凶?而杨督师他们,不过……恰好在现场,捡了个人头?”

千总的脸色,骤然变了。

陈观澜不再看他,拿起那张画着潦草箭头的纸,走到墙边一个蒙尘的木架前。

架子上挂着一块黑漆木板。

他抹去灰尘,露出朱砂、墨条等物。

他拿起朱砂笔,先在木板上写了“杨嗣昌”三个字。

然后,他写“罗汝才”。

最后,他停顿片刻,笔尖悬空,似乎在思索。最终,他写下几个词:

*神机局,火器,魏文魁。*

三个名字,呈三角状排列。

陈观澜退后两步,审视着这三个名字。

杨嗣昌肯定是执行者,而罗汝才是可能的幌子,至于魏文魁……

这个远在南直隶,看起来与此事八竿子打不着的监副、提督、少卿……

他伸出手,用朱砂笔,将“魏文魁”三个字,重重地、一圈一圈地,框了起来。

然后,他拿起墨条,在杨嗣昌和罗汝才的名字之间,轻轻画了一条虚线。

接着,他将笔移到“罗汝才”和“魏文魁”之间,画下了一条更细、更淡,几乎看不清的实线。

“若是真相,当真好大一个局啊……”

他放下笔,对着木板上的名字,喃喃低语,

“能借朝廷的刀,杀掉心腹大患。能借流寇的尸,向朝廷邀功请赏。自己呢?藏在千里之外,摘得干干净净——虽然这些我都没有直接证据,但这条推理线,能成立!”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太完美的东西,往往……就是个假象。总会有破绽的……”

拿起朱砂笔,他又在魏文魁名字外围那个重重的圆圈上,又添了几笔。

诏狱外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如同冤魂的呜咽。

新的猎人,已嗅到血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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