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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峰口外三十里,旷野如砥。
多尔衮立马于高岗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明军的阵型,眉头皱起。
他见过太多明军阵型了。
松散的、拥挤的、一触即溃的,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明军以偏厢车为骨,首尾相连围成巨大的方阵,车与车之间留出火器射孔,火绳枪兵藏在车后,长矛兵在更后方列队待命。
阵型严整,旗帜不乱,连战马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车阵后方,没有嘶鸣乱动。
“这有些不像明军的阵。”
多尔衮低声说了一句。
身旁的固山额真图赖策马上前两步,顺着多尔衮的目光看去:“主子,要不要先派巴雅喇试探一下?”
“先不急。我们骑兵数量占绝对优势,要动起来打,优势才大。”
多尔衮抬起马鞭,指向明军阵前的将台,“那个旗,好像陈永福的。”
“以前开封总兵?”
“嗯。此人在开封守城时挡过流贼,算是明军里少数能打的。按现在情报,他在带着新军。”
多尔衮眼中多了一分认真:“传令孔有德,把红衣大炮推上去。”
图赖一愣:“主子,就这么直接轰?”
“明军摆车阵,是等着咱们骑兵冲过去送死。”
“那就不冲。先让孔有德把他们的乌龟壳敲碎,骑兵再上。”
图赖抱拳领命,打马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清军阵后传来沉重的碾压声。
三十门红衣大炮被骡马拖拽着缓缓推上前线,炮身漆黑,炮口粗如碗口,每门炮由六名汉军旗炮手操作。
孔有德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亲自在前方指挥定位,不断用手中的小旗调整炮位角度。
“三十门,一字排开!间隔三丈!”
“炮口压低,对准车阵中段!”
“实心弹装填!引信预备!”
孔有德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很远。他原是东江镇出身,毛文龙死后又投靠过孙元化,后来又叛明降金,带走了一定量的火炮和熟练炮手。这些年跟着清军南征北战,他的炮兵已经磨炼得相当精熟。
明军阵中,陈永福站在将台上,远远望见清军推出来的黑乎乎一排炮口,目光一凝。
“红衣大炮……这么多?”他喃喃了一句,攥紧了腰间刀柄。
身旁的副将王守猛凑过来,压低声音:“总兵,咱们的炮呢?也推出去跟他们对轰?”
“不行。”
陈永福摇头,“咱们的炮都是神机局留下的旧式小炮,射程不够,打不到人家。推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硬扛?”
“硬扛。”陈永福咬了咬牙,“传令下去,所有火炮不许还击,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开炮,斩。”
王守猛脸色一变,但没再多问,转身去传令了。
陈永福目光扫过车阵,又补了一句:
“告诉各车长,让弟兄们趴低身子,躲在车后面。实心弹打不穿偏厢车的包铁挡板,只要别站着送死就行。”
将台之下,一名中年军官默默听完传令,转身快步走向火器营方阵。
此人正是太湖暗子方垣。
方垣现在的身份是新军火器营的教官,官衔不高不低,刚好能管住一个百人队。
他走到自己负责的区段,蹲下身子,挨个拍了拍趴在车后的火绳枪兵的肩膀。
“都听好了,一会儿清军开炮,谁也不许站起来跑。”
一个年轻士兵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教、教官,那可是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怎么了?实心弹过来就是一条直线,你趴在车后面,它打不着你。”
方垣语气平静,像在聊家常:“怕的是你自己吓自己,站起来跑,那才真死。”
他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信我,趴着不动,死不了。”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把头埋得更低了。
方垣站起身,扫了一眼左右,低声对身旁另一名暗子李猛说:“盯紧了,一会儿不管多乱,咱们的位置不能丢。”
李猛点头,目光沉稳。
旷野对面,孔有德举起右臂。
三十门红衣大炮的炮手各就各位,引信已经接入火门。炮手们手持火把,单膝跪地,等待命令。
孔有德右臂用力劈下。
“放!”
三十根引信同时被点燃,嗤嗤作响的火光沿着火门窜入炮膛。
下一瞬,大地颤抖。
三十声炮响几乎同时炸开,沉闷的轰鸣连成一片巨响,白色的硝烟瞬间吞没了清军炮阵。
三十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划过旷野上空,带着可怖的尖啸声砸向明军车阵。
“砰!砰!砰砰砰!”
铁弹砸中偏厢车的声音如同巨锤敲击木板,沉闷而暴烈。
最前排的几辆偏厢车被实心弹正面击中,包铁挡板直接碎裂,木屑铁片横飞。一颗铁弹穿透车体,弹跳着滚入后方的火绳枪兵队列,所过之处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我的腿!我的腿被打中了!”
阵型中段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几个火绳枪兵被飞溅的木屑击伤,疼得满地打滚。
更远处,一辆偏厢车被直接砸断了车轴,整辆车歪倒下去,露出了后面的士兵。
“别动!都别动!”方垣霍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吼。
他身旁一个士兵被弹片擦伤了脸,满脸是血,惊恐地想要爬起来往后跑。方垣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地面。
“趴着!你站起来就是靶子!”
那士兵浑身发抖,但被方垣按住之后,终究没敢再动。
方垣环顾四周,自己这个百人队还算稳定,但隔壁车段的情况就不太好了。
一个百总被飞溅的木块砸中了脑袋,昏倒在地,他手下的士兵没了主心骨,开始往后挤。
方垣二话不说,翻过偏厢车,冲到那个混乱的百人队前面。
“都给我趴下!谁再往后退一步,老子现在就砍了他!”
他抽出了腰刀,刀尖指向那些试图后退的士兵。满脸的血污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那些慌乱的士兵被他一吓,愣是停住了脚步。
“教官……张百总他……”
“张百总死不了,就是晕了。”
方垣把刀插回鞘中,蹲下来拍了拍那个说话的士兵,“你是火绳枪兵,你的枪还在不在?”
“在、在。”
“那就握紧了。一会儿还有仗要打,别把枪丢了。”
那士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火绳枪,手虽然还在抖,但眼里的慌乱消退了几分。
将台上,陈永福紧紧盯着炮击造成的混乱区域,脸色铁青。
第一轮炮击,阵亡约四五十人,伤者近百。
偏厢车损毁了七八辆。阵型虽然出现了几个缺口,但总体还在。
“总兵,要不要把预备队填上去补缺口?”王守猛在旁边问。
“不用。缺口不大,车后面的人自己能补上。”陈永福紧握令旗的手背青筋凸起,思路十分清晰,“关键是别乱动。一动,阵型一乱,面对海量骑兵就全完了。”
话音未落,清军阵地方向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第二轮齐射。
这一轮的弹着点更加集中,孔有德已经校准了射角,三十枚铁弹几乎全部砸在车阵中段。
又有几辆偏厢车被击碎,木料和铁片四处飞溅。一个来不及趴下的旗总被弹丸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个士兵。
但这一次,明军阵中的骚动小了很多。
方垣那套“趴着不动就死不了”的说法已经传开了,士兵们咬着牙趴在车后面,把头埋进泥土里,双手捂住耳朵,等待炮击过去。
偶尔有倒霉的被穿透车体的弹丸击中,旁人也只是咬着牙把尸体推到一边,继续守住位置。
陈永福看到这一幕,暗暗松了口气。
“这帮兵崽子……毕竟算打过几场小仗,比我想的要硬。”他低声说了一句。
王守猛在旁边苦笑,话里有话:“总兵,怕是底下有高人……”
陈永福没有接话。
他知道新军里混进来一批南方来的教官,兵部发文的由头是“神机局派员指导火器操练”。
这些人操练时确实有一套,但他一直没弄清楚底细。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第三轮炮击过后,孔有德下令暂停射击。
硝烟渐渐散去,明军车阵已经千疮百孔,十几辆偏厢车变成了碎木头,阵中多了好几个豁口。
但车阵的整体框架还在,旗帜还在飘,士兵们还趴在各自的位置上。
多尔衮在高岗上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轮炮击,阵没散?”
图赖在旁边说:“主子,明军这次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打两炮就崩了,这次硬扛了三轮。”
“明军基本没变,是将领不同了。”
多尔衮目光落在明军阵中将台上,“陈永福有点本事。”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图赖:“让蒙古轻骑上去试试。两百步距离,不要冲阵,就是引诱他们开火。”
图赖领命,打马而去。
不多时,清军两翼各涌出约五百蒙古轻骑兵,散开成稀疏的横队,斜斜地朝明军阵前逼近。
这些蒙古骑兵马术精湛,人马配合默契,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明军火绳枪的有效射程边缘。
“总兵!清军骑兵上来了!!”
王守猛急了,喊道,“打不打?”
陈永福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股骑兵的距离。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