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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太医到潇湘馆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匣盖上贴了三道火漆封条,分别盖着太医院、大理寺和林家的印信。
紫鹃把人让进来,许太医站在堂屋里没急着坐,先把匣子搁在桌上,等黛玉从内室出来。
黛玉昨夜几乎没睡,眼底泛着一层薄青,走到桌边看了看匣子上的三道封条,问了一句:“顾大人那边的函件到了?”
“到了,”许太医把匣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三份折好的比对报告和一叠写满批注的药方抄件,“今日来就是把最终结果当面呈与姑娘过目,这些东西下午便要送入大理寺归档封存了。”
林忠从偏屋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门边站住没进屋,等黛玉点头才进去坐下。
许太医把三份报告依次展开,声音不快不慢地念:“第一组比对,林大人原方所列药材逐味核验,无一味含有此类矿物成分,正常煎煮绝无可能产生锅底所见黑砂。”
黛玉的手指压在桌沿上,没有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组比对,扬州旧宅同批备用砂锅与井水,均送至太医院与户部各一份独立检验,结果相同,锅体内壁与井水中皆未检出该矿物,可排除水源或器具本身带毒的可能。”
林忠坐在凳子上双手交握着,指节一寸寸地收紧。
许太医翻到第三页:“第三组比对,亦即昨日送达的最终确认,林大人遗留药渣中的矿物残留与旧砂锅底层黑砂样本经三法核验成分一致,且正常药材煎煮对照组中完全不存在此物,由此排除自然附着的可能。”
他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医案递过来:“这是我依据林大人生前最后两年的脉案重新整理的病程记录,咳血由稀转稠,心悸从偶发到常态,四肢发冷日甚一日,食量骤减但非脾胃虚弱之象,这些症候逐一对应长期少量摄入该矿物后的脏器衰竭进程。”
黛玉接过医案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批注上,那里许太医用朱笔写着:若按正常旧疾推演,此类病程不应在三年内急剧恶化至不可挽回。
“许太医,”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能不能把这句话再说一遍,用最明白的话。”
许太医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若林大人只是旧疾缠身,凭他的底子和当年的用药,至少还能撑五到八年,不至于三年之内便油尽灯枯。”
林忠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黛玉把医案合上放在桌角,转头看向林忠,语气没有起伏:“林叔,你当年在我父亲身边亲眼见过钱六替换药包?”
“亲眼所见,”林忠的嗓子有些发涩,声音却很稳,“前后至少七次,每回都是趁太医不在的日子,他把灶台上煎好的药倒掉一半,再从自己带来的药包里添进去重新煎过,我拦过一次他说是太太吩咐的加减方,我不敢再拦第二次。”
“你能确认他添加的药包和原方药包在外观上有什么不同?”
“重,”林忠回答得很快,“同样大小的纸包,他带来的明显沉手,纸上还有一股铁锈似的味道,原方的药包没有那个气味。”
许太医在一旁补了一句:“含铅矿物研磨后密度远大于普通草药,同等体积确实会重出许多,且粉末带有金属腥气,与林管家所述完全吻合。”
黛玉把目光从林忠身上收回来,看着桌面上并排的三份报告和一卷医案,手指在纸边缓缓滑过,忽然问了一句:“许太医,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推翻旧疾病亡的结论?”
许太医正色道:“以太医院的名义,我可以出具正式的复验文书,结论是现有物证不支持林大人系单纯旧疾病亡,存在长期人为引入有害矿物的高度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