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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前世欺压算计沈家之人,凡是落井下石冷眼旁观之辈,他都会一一记在心底,伺机而动,尽数清算,血债血偿,绝不心慈手软。
至于陆烬……
沈清辞眸光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漠然,再无半分前世的温情与执念。
前世一场相遇,一场救赎,倾尽半生情谊,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生死离别的凄惨结局,这般刻骨铭心的伤痛,足以让他彻底斩断所有念想。
前世是他一时心软,心生怜悯,踏入城南陋巷,将深陷泥泞的少年带回沈府,自此开启了一生的爱恨纠缠与无尽劫难。
今生,他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再主动踏足那片宿命相逢之地,绝不会再对那人伸出援手,给予半分温情与帮扶。
你自困于泥泞风霜之中挣扎求生,我自安居世家府邸安稳度日,从此山水不相逢,陌路两相离,前世情深尽数斩断,往后余生,再无瓜葛。
心中打定主意,沈清辞收敛眼底所有冰冷锋芒,重新恢复平日里温润谦和,从容淡然的世家公子模样,神色平静无波。
“无妨,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青禾闻言顿时放下心来,连忙上前细心伺候他起身梳洗,一边整理素雅长衫,一边轻声禀报道:“公子,昨日老爷特意叮嘱,如今开春时节,城中贫苦百姓度日艰难,特意吩咐您今日带领下人前往城南一带布施衣物米粥,接济穷苦百姓,积德行善。”
城南布施。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勾起了沈清辞尘封的记忆。
他清清楚楚记得,前世正是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九这一日,遵从父亲吩咐前往城南布施济贫,在寒风萧瑟的断墙角落之中,第一次遇见了孤苦伶仃,受尽磋磨的陆烬。
那一次心软相逢,那一次善意救赎,成为了他一生劫难的开端,是踏入万丈深渊的第一步。
如今重来一世,他断然不会再踏入这片宿命之地,断然不会再开启这段孽缘。
沈清辞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淡淡开口回绝:“今日身子不适,城南布施之事暂且搁置,改日再另行安排即可。”
青禾微微一愣,满心疑惑,往日里公子心性善良,素来热衷接济贫苦百姓,向来从未推脱过此类善事,今日却一反常态执意推辞。
纵然心中满是不解,青禾也不敢过多询问,只能乖乖应声应允:“是,奴婢知晓了,这便前去回禀老爷。”
待青禾转身离去之后,房间之中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沈清辞缓步走到雕花窗前,抬手轻轻推开窗扇,和煦春风扑面而来,庭院之中繁花初绽,景致悠然静谧,一派岁月安稳的美好模样。
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封寒寂,再无半分年少时节的悠然惬意。
前世种种惨痛经历历历在目,满门族人惨死的模样,烈火焚身的极致痛苦,离别之时撕心裂肺的嘶吼,时时刻刻警醒着他,今生绝不可再行差踏错半步。
朝堂之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暗自角逐,看似太平盛世之下,早已暗藏无数凶险杀机。
他必须尽快稳固自身势力,暗中培养心腹力量,提前洞悉所有阴谋布局,抢先一步瓦解敌人的算计,守护好身边至亲之人。
而远在城南陋巷之中,此刻正发生着无人知晓的变故。
初春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城南是上京最为破败贫寒之地,房屋低矮破旧,街巷泥泞不堪,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穷苦百姓。
一处早已坍塌大半的断墙角落之中,蜷缩着一名身形单薄清瘦的少年郎。
少年约莫十五岁年纪,身形尚且未曾彻底长开,脊背却挺得笔直坚韧,如同风雪之中顽强生长的青竹,纵使深陷泥泞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弯折低头之意。
一身破旧发白的粗布衣衫布满密密麻麻的补丁,单薄布料根本抵挡不住初春凛冽寒风,刺骨寒意席卷全身,冻得他四肢僵硬,唇色泛出青白之色,指尖更是冻得青紫肿胀,布满干裂冻疮。
凌乱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挡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冷硬的下颌轮廓,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沉默寡言,孤寂落寞。
此人便是年少时期尚且身处底层,受尽世间疾苦磋磨的陆烬。
自幼父母双双离世,家中宗亲贪婪自私,霸占家产,将他肆意驱赶欺凌,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孤身一人漂泊在上京街头,日日挣扎在温饱生死的边缘之中。
连日以来食不果腹,早已断粮多日,饥寒交迫的折磨几乎快要耗尽他身上所有力气,可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怯懦落魄,唯有不甘平庸的执拗,以及深藏心底的滔天野心。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死泥泞底层,不甘心一辈子沦为任人践踏欺凌的蝼蚁,他一心想要挣脱眼前的贫苦绝境,想要站在权势之巅,将所有欺辱过他,伤害过他的人,尽数踩在脚下。
寒风卷动地上残雪,簌簌作响,陆烬缓缓抬起布满风霜的眼眸,目光坚定地望向长街尽头,静静等候着心中期盼已久的身影出现。
前世的今日,此刻此地,那位温润如玉,心怀悲悯的沈府二公子沈清辞,踏着春风缓步而来,一眼望见深陷绝境狼狈不堪的他。
对方伸出温暖干净的手掌,语气温柔和善,轻声询问他是否愿意跟随离去,给予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光亮与希望。
那一次相逢,彻底改写了他灰暗绝望的一生。
沈清辞将他带回沈府,悉心教导他读书识字,传授他兵法谋略,教他朝堂处世之道,倾尽所有资源人脉,一步步将他从泥泞之中托举至巅峰高位。
十年相伴相守,十年温情偏爱,是陆烬此生最为珍贵难忘的时光,也是他心底深处最为炙热深沉的执念。
他倾尽满心爱意去回应这份温情,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满心满眼皆是沈清辞一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倾尽所有。
可世事难料,身处权力漩涡之中,万般身不由己,无数阴谋算计裹挟着他步步深陷,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受尽千夫所指,看着昔日恩人满门惨死,看着挚爱之人葬身火海,奔赴绝境,而他纵然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却依旧无力挽回局面,只能承受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火海之中那一道决绝冰冷,满含恨意的目光,成为了他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梦魇,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让他痛不欲生。
濒临生死之际,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祈求上苍能够给予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弥补所有过错,倾尽一生去守护心爱之人,护他一世安稳无忧,远离所有风波劫难。
浓烈的神魂震颤席卷全身,极致的绝望悔恨过后,一股久违的暖意缓缓回归四肢百骸。
陆烬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破败不堪的陋巷断墙,依旧是漫天萧瑟寒风,没有漫天烈火,没有血色皇城,没有生死永别的绝望别离。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尚且稚嫩青涩,布满薄茧与冻疮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热,汹涌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席卷全身。
他真的回来了,重回永安十七年,重回尚未与沈清辞正式相逢的这一天!
苍天有眼,垂怜于心,赐予他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他断然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断然不会再深陷权谋争斗之中身不由己,断然不会再让心爱之人承受半分委屈苦楚,更不会让沈家落得满门覆灭的凄惨下场。
江山万里,兵权霸业,至高皇权,于他而言尽数皆是浮云过眼,毫无意义。
此生唯一所求,便是早早奔赴那人身边,倾尽毕生之力守护他,陪伴他,弥补前世所有亏欠与遗憾,护他岁岁平安,一世无忧,此生唯他一人,至死不离不弃。
心念既定,陆烬强撑着饥寒交迫的虚弱身躯,缓缓挺直单薄却挺拔的身躯,漆黑的眼眸之中盛满滚烫的深情与坚定的执念,目光牢牢锁定长街尽头,满心欢喜静静等候那道心心念念的清雅身影踏风而来。
他满心欢喜期盼着宿命相逢,期盼着再次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期盼着重新奔赴属于两人的温情岁月。
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高悬,从清晨等到正午时分,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却始终没有等来那抹熟悉的清雅身影,往日里准时前来布施的沈府车马,今日迟迟未曾现身,踪迹全无。
热闹的长街渐渐归于平静,和煦春风依旧吹拂,可陆烬心中滚烫的期盼与欢喜,却一点点缓缓冷却,慢慢沉寂下去。
满心热忱化作丝丝缕缕的茫然与不安,少年伫立在寒风陋巷之中,久久未曾挪动半步,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与失落。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前世注定的相逢,在这一世悄然落空,为何心心念念想要奔赴之人,迟迟不肯踏足此地。
春风吹起少年单薄的衣衫,吹不散心底骤然滋生的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