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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行,天地间的气息便愈发肃杀。戈壁渐渐被连绵黑山取代,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中间一道狭窄谷道蜿蜒向前,狂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这便是北境人人闻之色变的黑风口。
此地两山对峙,谷窄路险,是塞外蛮族大举南下的咽喉要道。一旦黑风口失守,北境三关门户洞开,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也正因战略要地的身份,这里常年重兵驻守,战火从未真正停歇。谷口内外,随处可见被箭矢凿出凹痕的岩壁、浸染过血渍的沙土,空气中仿佛都凝固着刀兵相交的戾气。
陆烬率领二十三人小队抵达之时,黑风口主营守将周将军早已接到调令。周将军年过花甲,须发染霜,半生戍守北境,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沉淀着久经大战的沉稳威严。他打量着这支从演武场脱颖而出的新兵队伍,见众人虽年轻,却队列严整、气息凝实,眼中略过几分赞许。
“听闻你们在临荒关哨卡以少御多,演武场上更是技压三关精锐,本事倒是不差。”周将军声音浑厚,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沙哑,“黑风口不同于别处,蛮族主力就在谷外百里荒原屯驻,大战随时可能爆发。我不给你们安排后方休整营地,谷道中段三处扼守隘口,便交由你们驻防。”
话音落下,在场不少老兵纷纷侧目。谷道中段隘口,直面敌军冲锋路线,是整道防线的前沿尖刀,伤亡率向来最高。明眼人都清楚,这又是暗中势力在推波助澜,将这支外来小队顶在了最前面。
陆烬坦然拱手:“末将遵令。守土御敌,本就是军人本分,我等定死守隘口,绝不后退半步。”
“好一身胆气。”周将军颔首,不再多言,挥手命人引路,“领他们去驻防之地,配发军械箭矢、粮草甲胄,按前锋营最高规制供给。战场之上,实力为尊,谁能守住阵地,谁便有资格拿最优的补给。”
周将军为人刚正,只论军功与职守,不理会京畿派系的明争暗斗。他知晓这支队伍遭人打压,便特意在物资补给上予以偏袒,算是暗中照拂。
一行人跟着引路兵卒走入黑风谷道。谷内阴风不息,日光被两侧高山遮挡大半,终日昏暗。三处隘口依托山势修建,石墙坚固,设有箭楼、滚木、礌石,防御工事完备,可地势狭窄,一旦被敌军合围,连腾挪周旋的空间都极小。
“三处隘口呈一字排开,相距百步,彼此可弓箭支援。”引路老卒指着地形细细叮嘱,“蛮族骑兵冲至谷口便会下马步战,依仗人数轮番猛攻。夜间是偷袭高发时段,务必分多层值守,切莫懈怠。谷外荒原视野开阔,一旦望见烟尘异动,立刻传讯全线戒备。”
交代完毕,老卒转身离去。
众人站在冰冷的石墙下,听着狂风穿谷的嘶吼,心底沉甸甸的。一路从京畿被算计到北境,如今置身这绝地险隘,前路只剩下刀光剑影。
“什长,这里比临荒关哨卡还要凶险数倍。”一名弟兄低声道,“蛮族动辄数千人马,我们区区二十三人,能挡得住吗?”
陆烬走到箭楼之上,扶着冰冷的石栏望向谷外茫茫荒原。前世他曾在此地浴血苦战,对蛮族的战术、冲锋节奏了如指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语气沉稳笃定:“人少,便依托地利御敌。谷道狭窄,敌军兵力无法一次性铺开,再多人马,也只能分批冲锋,人数优势会大打折扣。”
他抬手指点周遭工事:“东侧崖壁可藏伏兵,西侧乱石堆能布设绊索,箭楼居高临下压制正面。接下来半日,我们分工作业,加固防御、布设陷阱、划分值守班次。记住,不求击退数万敌军,只求守住这三处隘口,拖延时间,等待主力援军合围。”
众人闻言,心神渐渐安定。陆烬的谋划向来周全,跟着他,哪怕身处绝境,也总有破局之法。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搬运滚木礌石,修补石墙缝隙,在隘口前方的地面埋下简易绊索与尖木,又将箭矢、火把、伤药分类存放,各司其职,忙而不乱。陆烬则结合过往守城经验,重新调整箭位与值守点,把每一处视野死角、防御漏洞尽数补齐。
半日功夫,三处隘口的防御又坚固了数分。
日暮西沉,天色彻底暗下。黑风口的风愈发凛冽,寒意刺骨。陆烬将队伍分为三班,昼夜轮值,每班七至八人,箭楼、隘口正面、两侧崖壁皆有人驻守,层层警戒,不留半点空隙。
入夜后前半段相安无事,谷外荒原一片沉寂,唯有风声呼啸。值守的兵卒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盯住谷口方向,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直至夜半子时,荒原深处忽然泛起连片黑影,低沉的马蹄声混杂着蛮语呼喝,由远及近,打破黑夜的寂静。
“敌袭!大批敌军来袭!”
箭楼值守的兵卒厉声示警,同时点燃城头烽火。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沿着黑风谷一路传递,向后方主营报信。
陆烬瞬间起身,提刀奔至正面隘口。放眼望去,谷外荒原之上,黑压压的蛮族步骑密密麻麻,粗略望去竟有两三千人之多。为首几名蛮族将领身披兽甲,手持长刀,目光凶戾,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大规模夜袭。
“所有人入位!弓箭手登箭楼,长戈手列阵堵截隘口,短刃手游走策应!”陆烬高声传令,声音穿透狂风,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二十三人迅速就位,刀枪林立,在狭窄的谷道隘口前结成一道单薄却坚硬的防线。
蛮族大军很快冲到谷口。知晓谷内地形限制兵力,敌军并未全军涌入,而是分出数百精锐步卒,挥舞弯刀、长矛,嘶吼着朝着隘口猛扑而来。
第一波交锋瞬间爆发。
羽箭如雨,从两侧箭楼倾泻而下,冲在最前方的蛮兵成片倒地。后续之人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转眼便冲到石墙之下。
“撞门!”蛮将厉声喝喊,数名壮汉抬着粗大圆木,猛撞隘口石门。
“轰隆——”巨响震得石墙微微震颤,门上石屑簌簌掉落。
“稳住!用长戈封堵墙下缝隙,阻止敌人攀爬!”陆烬游走在防线各处,长刀翻飞,将试图翻越石墙的蛮兵一一劈落。他身法迅捷,出手狠辣,每一次挥刀都能重创一人,硬生生守住防线最薄弱的几处点位。
新兵们历经临荒关一战与连日操练,早已褪去青涩,此刻虽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却无人慌乱。长戈层层叠叠,死死抵住敌军攻势;短刃手伺机探出石墙,近身斩杀漏网之鱼。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哀嚎声,与谷中狂风交织在一起,将黑夜彻底染成血色。
一波攻势退去,不等众人喘息,第二波、第三波蛮兵接踵而至。蛮族轮番冲锋,不给守军半点休整的机会。短短一个时辰,己方已有四人负伤,箭矢也消耗大半。
“什长,箭矢不多了!滚木也用掉近半!”负责统筹物资的兵卒急声禀报。
陆烬眉头紧锁。敌军轮番消耗,己方人手、物资都在快速损耗,再这样被动死守,撑不到援军抵达。
“留半数弓箭手控弦警戒,其余人弃弓持刃!”他当机立断,“打开隘口侧门,分出五人随我主动出击,袭扰敌军后阵,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余下众人死守石墙,严防正面!”
主动出击?众人皆是一惊。区区五人,冲入数百敌军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
“放心,我只扰敌,不硬拼。”陆烬语气果决,“一味死守,只会被活活耗死。打乱对方阵型,才能争取喘息之机。”
话音未落,他已然推开侧门,身形如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五名挑选出的精锐弟兄紧随其后,六人小队借着夜色与乱石掩护,绕到敌军冲锋队伍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