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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顾三娘的回信到了。
这一次,除了信纸之外,还附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沈清辞展开纸片,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简要的地图,标注了京城西市一处铺面的大致方位,旁边用细密的小字写着:“汇通号,京城老字号钱庄,东家姓方,祖籍山西,在京城经营三代。那位茶商说,五千两银票是汇通号开出的,票号存根上不留户名,但取票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称是绸缎铺的伙计,替东家跑腿。”
沈清辞的目光在地图和那几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汇通号,西市,绸缎铺的伙计。
他思忖了片刻,将纸片折好收入怀中,起身出门。他没有去户部衙门,而是换了一身便服,朝西市的方向走去。他要去亲自看一看,那间汇通号钱庄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一个绸缎铺的伙计能够拿出五千两银子送到山东去。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商区之一,沿街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鳞次栉比,人声鼎沸。沈清辞沿着街道缓缓走过,目光在两侧的招牌上逡巡,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在一间门面不显眼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挂着“汇通号”三个字的黑底金字招牌,字迹圆润浑厚,像是有了些年头的物件。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门内摆着一张长柜台,柜台上方挂着几幅写有“汇兑”、“存兑”等字样的木牌。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见客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客官,您是存银还是兑银?”
“兑银。”沈清辞随口道,“外地一张票子,想兑成现银。”
“劳驾您把票子给小的掌掌眼。”掌柜伸出手来。
沈清辞身上自然没有什么外地票子,但他也不慌,摸了摸袖口,装作找了一番,然后露出遗憾的神色:“哎呀,瞧我这记性,票子落在家中没带出来。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掌柜的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地点头:“客官慢走。小店每日辰时开门,酉时打烊,随时恭候。”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钱庄。他没有走远,而是拐进街对面的一个茶摊,要了一碗粗茶,坐在条凳上,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远远地观察着那间汇通号钱庄的门面。
他坐了一个多时辰,将这间钱庄的进出人流粗略地记了下来。汇通号不算热闹,一个时辰里大约只有七八个人进出,大多数是上年纪的商贩模样,进去待的时间都不长,像是兑取了小额银钱便离开。整个铺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与京城其他数百间钱庄并无不同。
但沈清辞注意到一个细节——将近午时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汇通号后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沿着一条小巷向东走去。那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看起来像是个铺子里的学徒。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但目光却不经意地左右扫视着,带着一种寻常学徒不会有的警觉。
沈清辞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隔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远远缀在那个灰衣年轻人身后。那人穿过两条巷子,在下一个街口停了下来,像是等什么人。片刻后,另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中年人从街角转出来,接过灰衣人手中的食盒,却没有离开,而是低声说了几句话。
沈清辞站在一根拴马桩后,借着一辆拉货的骡车遮挡身形,远远看着那两人交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到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穿靛蓝长衫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揣入怀中,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灰衣人也回头朝来路走去,重新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清辞没有追靛蓝中年人——他一个文官,追不上也没有必要追。但他已经记住了那人的身形、衣着和大致走路的姿态,只要再次见到,他一定能够认出来。
他站在街口,望着两人分别消失的方向,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判断:那五千两银子,绝不会是汇通号简简单单代兑的普通款项。汇通号后门、递东西、接头——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钱庄,很可能是齐王在京城的一处秘密据点,而那位灰衣的年轻人,恐怕不仅仅是绸缎铺的伙计。
他回到陆府,在书房中铺开纸,将今日所见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连同汇通号钱庄的位置、那两个人的身形特征一并写清楚,折好,锁入书案的暗屉中。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点了一支灯,望着跳动的火苗,静坐了很久。
齐王在京城藏了一间钱庄,用名为汇兑实为暗棋的方式,替他调动银钱、传递消息。那么除了这间钱庄之外,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据点?他安插在京城的人手究竟有多少?那座藏着齐王银子的铺面背后,是不是还牵连着更深的东西?
沈清辞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条线已经摸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只要顺着它继续深挖下去,总有一天会连根带土,牵出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