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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沈清辞顿了顿。
他是真的在抖。不是怕,是怒。那种被人欺瞒了十二年、把仇人当兄弟的怒。
陆烬沉默了一瞬,握紧他的手。
那便查。
若他值得你信,我便替你守着。
若他不值——
陆烬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冷而锋利的火。
我就带你走。
这京城不待了,我们去北境。草原那么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雪光里很淡,却温柔得要命。
等这事了了——
我们去看草原。
……
午后,沈清辞在户部衙门,正式接手了此案。
三法司的卷宗一车一车地拉进来,堆满了整间屋子。他从永昌十二年的旧档查起,一寸一寸地往回捋。
可越是查,他的脸色越是沉。
因为那些卷宗,被人动过。
不是销毁——销毁反而会留下痕迹。
是。
有人用极精巧的手法,把账册上的墨迹刮去一层,重新写上新的数字。若不凑到烛火下细细照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是蝉蜕手。林知年捧着一册卷宗,手都在抖,这手法,和陆府被撬抽屉、户部我房里被偷手稿的手法,一模一样。
十二年。沈清辞合上卷宗,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改了十二年的账。
从永昌十二年到现在,户部所有能追到那笔军粮的账目,全被改过。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账可以改。
人,改不掉。
……
当夜,沈清辞提笔,写下了三道密令。
第一道:调取永昌十二年以来,所有经手过那批军粮的官员名录——无论生死,一个不漏。
第二道:秘密开棺验尸。永昌十二年的户部郎中沈砚,而死的仓大使赵允,二人尸骨,必须重验。
第三道:密令北境军府,封锁黑水河所有渡口,严查十二年来一切与草原有过贸易往来的商号,尤其是——以折兑过军粮的。
三道令下,整个京城的暗流,彻底沸腾了。
有人连夜焚信。
有人举家外逃。
有人在半夜敲开了权贵的后门,跪求庇护。
陆烬带着禁军,一夜之间查封了十七处宅邸,锁拿了四十三人,血洗了三处试图武力抗法的窝点。
京城的雪,再一次被血染红。
而沈清辞,就坐在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一笔一笔地核对,一页一页地翻查,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把那些被改过的、被抹去的、被掩埋了十二年的真相,一点一点,抠出来。
第三天深夜。
林知年抱着一摞册子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清辞!验尸结果出来了!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我爹——
沈伯父的尸骨……林知年咽了口唾沫,把册子递过去,颅骨后侧,有一处钝器击打的裂痕。
不是病死。
是被人从背后,一击致命。
沈清辞接过册子,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爆了一声。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身。
陆烬。
一直守在门外的陆烬推门进来,银枪还在滴血。
开棺的事,办妥了?
妥了。陆烬看着他,声音很低,你爹的遗骨,已经重新入殓,安置在户部旧宅。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他望着窗外那轮冷清的月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陆烬。
我爹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从背后,砸碎了头骨。
他顿了顿。
我守了十二年的孝,磕了十二年的头。
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烧纸,跟他说,儿子不孝,没能在他床前尽孝。
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惨白得让人心碎。
原来他死的时候,连床都没躺上。
陆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沈清辞拽进怀里,死死抱住。
清辞——
我没事。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只是……终于知道真相了。
从今往后,我不是在尽孝。
他抬起头,眼底那片惨白褪尽,只剩下一片冷而锋利的、近乎燃烧的光。
我是在——
讨债。
窗外,月色如霜。
而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偏殿里。
一盏孤灯,被人地吹灭。
黑暗中,有人缓缓转过身,望向沈清辞所在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讨债?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
那就来吧。
看看最后——
是你讨得清,还是我,逃得掉。
风雪,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