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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耳边嗡嗡作响。
——顾三娘。
——江南。
——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却屡次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江南女商人。
竟然藏着先帝的幼子。
那个流落民间十三年的——真龙血脉。
顾三娘……沈清辞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早就知道了……
她送来的桂花苗,她接应的秦昭,她散尽家财帮我们传抄遗诏——
她不是在帮我。
她是在护着那个孩子。
陆烬也怔住了。
他撑着坐起身,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声音发紧:
那孩子,在江南。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眼底燃起一簇火,在顾三娘手里。
可李珩当年找了十二年都没找到——说明他不知道这封信。他不知道孩子在哪儿。
但现在——
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脸色骤然一变:
风字营的余孽呢?鬼手死了,可他们的人还在。李珩被关在宗人府,可那些余孽若是从李珩嘴里撬出了什么,或者从宫里的旧档里翻出了线索——
他们会去江南。
去斩草除根。
……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院门外炸响。
一名浑身是血的江南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倒在雪泥里,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信,嘶声吼道:
沈大人!顾当家让小的星夜赶来——
少主……少主暴露了!!
风字营的余孽,三天前摸到了江南!他们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把顾家别院围了!
顾当家拼死护着少主,退进了后山的桂花林,可……可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顾当家说,让您……让您看在那两株桂树的份上,救救少主——!!
信使说完,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沈清辞捏着那封染血的信,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又在一瞬间,烧成一簇毁天灭地的火。
他猛地转过身。
陆烬已经站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伤口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杆重新合一的断枪,枪尖在冬日下泛着冷硬的光。
备马。陆烬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我去北境调兵?不,江南路远——
我带轻骑,跟你走。
陆烬!沈清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眶通红,你的伤——
清辞。
陆烬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沉静的、磐石般的固执。
你说过,谁反悔,谁是小狗。
你拉过钩的。
去江南,种桂树,救那个孩子——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陆烬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一字一句:
一起去。
……
一刻钟后,天牢。
沈清辞亲自提审了阿木尔。
那个草原上的雪字令持有者,听闻他们要去江南救人、北境又起波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笑。
沈大人,你赢了。
我的族人,要的从来不是战争,是活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的鹰笛,递到沈清辞面前:
这是我的令。你带上它,去北境,我的旧部会退兵。
至于风字营剩下的老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领头的叫柳七,是李珩最后一条狗。他去了江南。
你若见了他,替我,也替那些死在你们刀下的草原人,问他一句——
这盘棋,下到现在,到底谁才是狗?
沈清辞接过鹰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
当夜,京城永定门外。
三百轻骑,踏着残雪,疾驰而出。
沈清辞和陆烬并辔在最前。
陆烬胸前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可他的手,稳稳地握着那杆断枪,枪尖直指江南的方向。
沈清辞握着那枚鹰笛,怀里揣着先帝的亲笔信,眼底是一片燃尽一切虚妄之后、铁一般的清明。
他侧过头,看向陆烬。
陆烬。
江南的桂花,该开了。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在漫天星子与残雪的映照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松弛,还有一种只有沈清辞能读懂的、偏执到骨子里的温柔。
他低声道,该开了。
我们去看了花,救了人——
就回家。
守着院子里那两株,过一辈子。
沈清辞的眼眶一热,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在马蹄踏碎残雪的声响里,轻声应道:
回家。
风雪散尽,星河长明。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场以桂花为名的血雨,已经悄然落下。
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