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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纸,绕到店后。店后面是一道铁门,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靠墙摆着一排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衣裳。衣裳都是黑的,很旧,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近那排竹竿。衣裳的样式,很像他见过的,替身身上穿的那种。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件。衣裳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把衣裳拿下来,抖了抖,衣裳口袋里,掉出一张纸。
他捡起来。纸上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他扫了一遍,在名单中间,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陆芷兰。三月十六号。已签约。
陆晚。三月十六号。已签约。
陆芷兰。他娘。陆晚。苏晚。她们姐妹俩,都在名单上,都是三月十六号,已签约。
陆迟握着那张纸,手在抖。他娘的签约日期,是三月十六号。他娘等天亮那一夜,就是三月十六号到十七号。他娘不是被沈家进门的。她是签了契,自己走进去的。名单上写的是已签约。
那苏晚呢?苏晚也是已签约。可苏晚逃了。他想起41章,老周说名单上有个名字被划掉了,是陆晚,她逃了。这里写的,是已签约。签了约,又逃了。苏晚签的什么约?逃的是什么?
他正想着,院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角。他抬头,看见院子尽头的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黑影很小,蜷成一团,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陆迟走过去。黑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旧棉袄。他看见陆迟,缩了缩,声音发抖:你、你是谁?
我是守门人。陆迟蹲下来,老人家,你在这院子里干什么?
我躲。老人说,我躲了三天了。他们搬店的时候,把我落下了。
他们是谁?
中介的人。老人说,我以前,给他们干活的。就是……就是做那种的活。他比划了一下,扎纸人。他们让我扎,扎好了,他们拿去卖。
扎纸人。陆迟心里一动。他想起烛泪结界上那半枚纸人脚印,想起烂尾楼门缝里那半枚纸人脚印。他问:你扎的纸人,卖给谁?
卖给店里。老人说,店里的人,把纸人收走,过两天,就有来。新人走的时候,穿着纸人烧出来的衣裳。他顿了顿,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那是害人的。我以为就是纸扎店的老手艺。
陆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老人家,你认识一个姓沈的瘸子吗?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认识。他叫沈砚川,是沈家的小儿子。这店,是他开的。他让我扎纸人,扎好了,他拿去。他顿了顿,他瘸,走路不好看,但心肠,不坏。他给钱,从不少我的。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人说,他三天前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大爷,店不要了,你走吧。我说我无儿无女,去哪儿。他叹了口气,塞给我一沓钱,就走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他走的时候,瘸着腿,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陆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他忽然觉得,那个瘸子沈砚川,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他让老人扎纸人,做替身,可他又给老人钱,让他走。他是替身工厂的老板,还是被沈家赶出门的可怜人?
他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都拿出来,塞给老人:大爷,你拿着这些钱,离开这个院子,找个地方住。别再回来。他顿了顿,扎纸人的活,别再干了。
老人接过钱,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用力点头。他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院子外面走。陆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大爷,你见过沈砚川的瘸腿吗?是真的瘸,还是装的?
老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他的表情,有点奇怪:真的瘸。我见过他小时候。沈家不要他,他爹把他从家里赶出来,他摔在台阶上,摔断了腿,没接好,就瘸了。
他爹为什么赶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顿了顿,他小时候,偷看过沈家的地窖。从那以后,他爹就把他赶出来了。
沈家的地窖。陆迟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人一瘸一拐地走远,消失在巷口。夜风里,那排晾着的黑衣裳,还在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