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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番外三 账本之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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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满仓的账本,全院都知道,从五九年九月十六记起。可谁也不知道,账本头一页之前,还有三天,没记。

那三天,他没脸记,也不敢记。

九月十三夜里,儿子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大夫来了,看了,摇头,说磕着后脑了,能不能醒,看造化。桂英当场就瘫在门槛上,满仓扶住她,自己的腿也是抖的。

头一夜,满仓没合眼。他坐在儿子床边,看着那张脸。十九岁,眉眼还没长开呢,脸上还带着小子气。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货栈门口等他下工,一见他就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头喊爸。想起儿子头一回领工钱,六块钱,一分没留,全塞给他妈。想起前儿晌午,爷儿俩分那半块桃酥。

“乐子。”他凑在儿子耳边,压着嗓子,“爸跟你说句话。你听着没听见,爸都跟你说。”

“爸这辈子,没本事。你妈跟了我,没享过一天福。你姐替你去了东北,大雪封山的地方,一个姑娘家。爸对不住你们。”

“爸就剩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不活了。爸不是吓唬你,爸是说真的。”

儿子没动静。呼吸还在,轻得跟没有一样。

第二天,满仓出门了。他去了三个地方。

头一个地方,货栈。他跟掌柜的预支工钱,掌柜的说,满仓,不是我不帮你,柜上也没余钱。满仓二话没说,撩起衣裳,露出肩膀上的茧子:“掌柜的,您看这肩膀。往后我不歇礼拜,一天干十个钟头,工钱您照八个钟头开,行不行?”掌柜的看着他,半天,从柜里数出五块钱。

第二个地方,他爹传下来的那块银锁。信托商店,柜员拿戥子称了,说七块。满仓说,八块。柜员摇头。满仓说,这是我爹的遗物,我儿子的命就搁这儿了,八块。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就点了头。

那块银锁,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临走的时候说,满仓,这家就交给你了,锁留着,给孩子,是个念想。满仓留了半辈子,谁也没舍得给,本想等乐子成家那天,亲手挂到孙子脖子上。

当掉它的那天,他在信托商店门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进去之前,他对着天,跟他爹说了一句话。

“爹,锁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要怪,怪我。”

里头柜员喊他,他应声进去,再没回头。

第三个地方,医院。他把十二块钱拍在收费处的窗台上:“大夫,用好药。钱我出。”

桂英那三天,也没闲着。

她把儿子的衣裳一件件洗了,补了,晾在当院。洗那件贴身的褂子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一个小本本。她打开,里头夹着一张纸条,折了四折。

她不识几个字,可那张纸条上的字,她一个一个,连猜带认,看明白了。

攒下,三块二。欠妈,头绳二尺,雪花膏一瓶。欠爸,白干半斤,烟叶二两。欠姐,毛围巾一条。欠自己,新球鞋一双。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开春发了工钱,先还妈。

桂英捏着那张纸条,坐在炕沿上,眼泪一串一串地掉,砸在纸条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怕把字洇了。

她把纸条原样叠好,放回本本,本本放回儿子贴身的兜里,扣好。然后她坐到儿子床边,握着那只手,一遍一遍地说。

“乐子,你醒醒。你欠妈的雪花膏还没买呢,你不能走。妈不要雪花膏,妈就要你醒。你醒了,妈给你做手擀面,卧俩鸡蛋。你听见没有,你欠着妈呢,欠债不还,老天爷都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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