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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甲子年,大年初一。
南锣鼓巷这个院,还是这个院。老槐树粗了一圈,状元府的匾换过一回木头,字还是赵大爷当年的笔意,叫他的重孙子照着描的。老爷子前年走了,九十一,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院里的人,走的走,老的老,小的都立起来了。
满仓和桂英还在。老头七十七了,耳背,得人凑着耳朵喊,可每天早晨还是雷打不动,搬个小马扎坐在廊子底下,看院里的小重孙们疯跑。桂英比他小两岁,眼神倒好,还能穿针,就是腿脚慢了,做饭的活儿,早交了出去。
灶间的传人,是田小苗。
一大早,小苗就领着儿媳妇们开了火。炸酱面的酱,得是黄酱,五花肉丁,小火咕嘟一个钟头。她如今是整条胡同公认的头一把手,可她自己说:“我这手艺,跟我桂英婶子比,还差着一截。”
小武前年从车上下来了,如今管着乘警队的训练,局里的小年轻,一半是他带出来的徒弟。他如今最大的任务,是陪老岳父下棋。田老爷子八十四了,牙都掉光了,下棋还是不含糊,输了就耍赖。
“亲家。”满仓凑着田老爷子的耳朵喊,“悔棋可不行!”
“谁悔棋了?”田老爷子眼睛一瞪,“我这叫深思!”
一院子的笑。
李晓东当上了乘警队的教导员,初一,就是他闺女,今年二十一,上了大学,放寒假回来,正领着念安念宁在院里贴窗花。念安念宁也二十二了,念安接了他爸的班,跑四九城到广州的线,念宁在百货大楼站柜台,站成了先进工作者,跟她妈当年一样。
二狗的代销点,去年改名叫合作商店了,两间门脸,玻璃柜台,货架子顶到房梁。春妮还是站柜台,就是如今不用票了,她还有点不习惯:“不要票,我这心里怎么空落落的。”
“你就矫情吧。”二狗说。
孙嫂子前两年也搬回来了。她家小子成了家,把她接去住了两年楼房,老太太住不惯,说楼房好是好,就是关上门,听不见人动静。去年说啥也搬回来了,还是这院好,一开门,满院子人。
张婶的眼睛不行了,可耳朵尖,谁家吵架她头一个知道,知道了就来劝,劝完了两头都请她吃糖。
东子和玉芹,把初一供成了大学生。东子如今见人就显摆:“我闺女,大学生!”人家问哪个大学,他就卡壳,回头问闺女,闺女说了,他也记不住,就说:“反正是好大学!”
春生接了二狗的班,如今合作商店的柜台,爷儿俩一人半天。春生比他爸还能说,胡同里的老太太们,都爱找他买东西。
满仓每天还有一桩功课,看荣誉墙。
正屋那面墙,如今挂满了。他的先进工作者,桂英的支前模范,家乐的一等功和捐赠证书,晓婉的先进生产者,东子的优秀乘警组,小武的三等功,念宁去年也添了一张。捐赠证书,还是在最中间,还是比一等功高半格。
老头每天擦一遍框子,擦到捐赠证书,总要停一停。
“爸。”家乐说,“都擦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擦。”满仓说,“这面墙,是咱家的门脸。”
晌午,人齐了。
佳悦一家是年三十夜里到的。赵建国如今是林场的副场长,向北二十了,小伙子一米八五,进门就喊姥姥姥爷,嗓门跟打雷似的。桂英搂着这个大外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像,真像你舅年轻时候。”
二十口人,坐了三大桌。
开席前,满仓照例要说话。老头站起来,手搭在桌沿上,抖归抖,声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