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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他说,“账本,如今记到第七本了。”
新账本的头一本,是六四年家乐接的手。如今记账的人,是念安。小子字写得不赖,跟他爸一个路数,一笔一划。
“念安。”满仓喊。
“哎。”
“今儿这笔,你说,记什么?”
念安想了想,站起来:“甲辰年正月初一,二十口人,三大桌,四世同堂。姥爷说,这一天,记四个字,人全,心安。”
“好。”满仓坐下了,“人全,心安。”
晓婉是最后一个落座的。她在灶间忙活完,出来,挨着他坐下,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住了他的手。
“看什么呢?”她问,“刚才在院里,站了半天。”
“看这院子。”家乐说,“二十五年了,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晓婉把一块酱肘子夹到他碗里,“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嗯。”家乐看着她。她也四十五了,眼角有了纹路,可笑起来,还是六零年站台上那个姑娘。“晓婉。”
“嗯?”
“下辈子,还给你望风吗?”
晓婉白他一眼,没绷住,笑了:“下辈子,换你给我望风。”
酒过三巡,家乐出了屋,一个人站在当院。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灰瓦上,照在红窗花上。他四十四了,两鬓有了白头发,可不耽误他站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搪瓷缸,白底绿边,缸沿一个豁口,像一牙小月牙。缸里是刚沏的高碎,热气腾腾的。
这只缸子,用了二十五年了。晓婉如今都知道,家里来了贵客,别的杯子不用,就用这只豁口缸子给他沏茶。她问过一回:“怎么就稀罕这个?”他说:“顺手。”她就再没问过。
二十五年了,她始终是那个望风的人。
家乐端着缸子,站在老槐树底下。树坑里埋着状元,树上落着状元的第几代孙,他也数不清了。那只年轻的公鸡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过年好。”他跟鸡说。
公鸡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梗起脖子,冲着太阳,喔喔地叫了一嗓子。
屋里,桂英在喊:“开饭喽!”
三大桌人轰然应诺。家乐端着缸子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二十五年,从一张木板床,到三大桌团圆饭。他咧开嘴,笑了。
这一辈子,没白来。
下辈子,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