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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全是烂肉发甜的腥气,混着石灰消毒水的涩味。
靠东墙那排伤员,有个小战士左腿膝盖以下只剩纱布缠着的肉桩子,纱布已经发黄发臭,没有消炎药,军医只能用盐水冲洗,冲一次那孩子就咬着木棍闷哼一声。
三张病床被推到天井中央。
林晚戴着白口罩,手中的玻璃针管吸满淡黄色的药液,动作熟练地扎紧橡胶带,将针头推入重伤员青筋暴起的静脉。
四周,十几名军医和护士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血压计的指针。
没人出声。
针管里的药液一滴滴推进去。
五分钟。
十分钟。
靠墙病床上的重伤兵停止了痉挛抽搐。
护士上前探视,额头的滚烫温度有了消退的迹象,胸口骇人的青紫色没有继续向外蔓延,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陈军医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按在另一名伤员的胸口,听了足足一分钟。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站在大门前的徐望川。
鼻根一酸,眼睛眨了两下才抬起头。
陈军医退后半步,立正站直,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院子里的军医和护士先后放下手里的器械,转身面向大门。
有人站得直,有人还撑着病床边沿,还有个护士手里攥着没用完的纱布卷,手臂举到一半才想起来松开。
但所有人都在敬礼。
东墙根底下那个断了腿的小战士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没撑住,歪在枕头上,右手还是举到了眉边。
没有人说话。
破庙外头的麻雀叫了两声,又被风吹远了。
徐望川咬着未点燃的香烟,下巴微抬算是回应。
他转身走出天井,走向医院外侧的偏僻长廊。
方维新靠在红漆剥落的廊柱上,脚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右手夹着刚才徐望川丢过来的那支烟,没点,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四天四夜绷着的那根弦,到了这根廊柱才算松下来。
“川哥。”
方维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有一整条路上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全咽回去了。
他弯腰提起地上的帆布包,布料勒出里面方形金属外壳的轮廓。
两台微型发报机,上海区秘密组装的。
徐望川看了一眼他打颤的手指,什么都没问。
“领套铺盖。”徐望川看了一眼腕表,“睡两个小时,十点钟去防谍办后院技术组找张科。东大街当铺抄回来一本特高课的备用密码本。”
转身离开前扔下最后一句话。
“两天内,我要看到南昌日军的明文密电。”
方维新点头,把那支没点的烟卡回耳后,拎起帆布包,大步走向后勤帐篷。
走出去七八步,他的肩膀垮下来一点。
不多,就那么一点。
早上八点整。
南昌城西,恒泰货栈。
清晨的街道人影稀疏,几条野狗在墙角翻找垃圾。
这正是齐少锋按计划送出藏有微缩胶卷的鞋底情报的生死时刻,也是特高课接头人现身的时间。
货栈厚重的木门紧闭。
马驰原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渍的黑布警服,扣子敞开,头上的大檐帽歪斜,大口嚼着大蒜,满嘴刺鼻气味,往掌心啐了一口唾沫。
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在木门中央。
“咣当!”
门栓断裂,木门大开,灰尘震落。
马驰原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右手抛着两块现大洋,大洋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手搭在腰间的警棍上,对着空荡荡的院落破口大骂。
“掌柜的!人呢?聋了还是跑了?”
大洋往柜台上一拍,声音能传出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