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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启发冷笑:“我订金也没拿回来。”
两人隔着那张薄纸争,仿佛谁声高,河底的砂脊便会自己沉下去。阿福攥着铅坠,没插话。他在北榄坡只是替华洋看单、看尺,不替米行拿米,也不替碾米铺挑哪一袋该留岸上。
午后的电话接到大南港时,梁世安先问的不是河会不会涨。
“原船能轻多少?”
阿福把林阿胜的说法复了一遍。二十九袋米加两捆皮带,须吃水三尺七;若卸下九袋米,约能降到三尺四;若只带皮带和十二袋米,可以贴近三尺二,可青鲤滩的实际水深仍没人敢担保。另有一条小平码船能从浅槽接十来袋,但船主开出的不是救急价,是按趟收钱,还要另请熟滩的摆渡人。
“把这几种走法都写出来。”梁世安说。
“黄掌柜说皮带不能等。”
“那就把他说的话也写上。”
阿福愣了一下:“写给谁看?”
“给米行、船主、碾米铺和暹罗商事处。原船期作废,不许只打电话叫人各自认倒霉。谁要改走浅槽,谁承担哪一趟的船费、谁接受哪一段可能延误,先在新单上写明。”
电话那头停了停。梁世安的声音仍不高:“信用凭条不是把河水固定住。可我们收了手续费,就不能等船误了,再告诉他们水浅。”
阿福放下听筒,觉得后背的汗被河风一吹发凉。他找来一块拆箱木板,用粉笔写下临时重排表。第一项是水位:北榄坡三尺二,廊开三尺四,中段待复测。第二项是顺发号原船期暂停装满。第三项列了三种办法:全货候水;皮带与部分米改浅槽,费用另列;皮带先由小船转运,二十九袋米留仓,待新水位再排。
他写到“费用另列”时,米行伙计骂了一声,说华洋这是临门加价。阿福把粉笔递给他:“价是浅船主开的。你可以不走,也可以把名字写在反对那一栏。”
伙计没接。他认得顺发号,也认得平码船主,知道两边都不是华洋的人。真正叫他难受的是以前这种事没人给他看三种走法,船误了,就一句水不好,把仓租、坏米和罚钱全塞回货主手里。
下午,巴颂派来的随员也来了。他没管船装多少,只抄走了重排表的暹罗文,又问浅槽摆渡人有没有当地准许。阿福拿不出,只能在第三项后面加了一句:未见准许,不作跨段转运承诺。
黄启发看了半天,先在第二项和到铺周转;多出的船费由他先垫,若浅船因水浅折返,皮带回北榄坡仓,不能改塞进别人的船。米行掌柜赶到后脸色很差,最后在旁边补签:余十七袋米留仓三日,每日仓租照单,第四日按三处水位重排,可撤回未支余款,不把延误罚在碾米铺头上。
林阿胜也签了。他少跑一趟满载船,赚不到原先的运脚,却免得在青鲤滩刮破船底。签完,他将舱里刚码好的九袋米又扛回岸,麻袋落在木板上,闷声一响,灰尘扑了他一脸。
傍晚,浅船还没到。阿福沿堤又量了一次,水线已滑到三尺一寸半。他把新数字写到板上,没有把早上的数擦掉。黄启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把皮带外面的油布再裹紧一层。
河湾尽头,顺发号空着半个肚子,缆绳绷在石桩上。没人知道浅船明天能不能贴着右槽过去,先前写在单子上的后日到货,也已经被划成了一个更不体面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