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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妮听不懂他和孙工程师说的每个尺寸,只听懂泵又要拆。她靠在门框上,眼圈有些发红:“那现在怎么办?把油擦掉继续开?”
“不能。”孙工程师说,“油会越来越少,轴封一旦烧坏,泵轴也可能伤。现在先拆压盖,量实际座深和轴沟位置。今天这台不再连续抽。”
“今天不抽,后沟怎么办?”
沈梅已经带着白榕的需求表赶来。她没有给一个好听的答案,只把医院现有条件逐项摊开:新泵停机后,旧脚踏泵还能排洗衣房最低处的积水;两名杂工可轮换清沟;重病房门槛暂时未进水;柴油留给修好后的试运,不再用来赌带伤的泵。若雨转大,医院要先把洗衣房剩下的床单、清洁桶和两箱怕潮药搬到走廊高架,不能等污水进屋再抢。
玛妮咬着牙,最后点了头。她让杂工抬来脚踏泵,自己卷起裤腿踩上踏板。第一下踩空,第二下才带出一股带泥的水。阿盛看着她背影,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别站着。”孙工程师说,“把压盖尺寸写下来。”
拆开的零件平码在干布上。阿盛用铅丝取了实际座深,孙工程师复量,莫雷尔又量第三次。三个人报出的数只差半厘。原来那张剖面图的肩口深度多了一分,纸垫厚度也按旧批次列为三毫米;这台泵经过改装,只该用两毫米垫片,且轴封应往里压到未磨损的圆面上。
“做两种?”阿盛问。
“一只两毫米,一只两毫米半。”孙工程师说,“先空转和半负荷,别因为改掉一个错误,又把另一个塞进去。”
莫雷尔抬起头:“材料、工时我来认。记录怎么写?”
孙工程师把运行表翻到背面,写下日期、第三轮停机、油位下降和压盖渗油。她没有写“法图失误”这种一句话能盖过很多细节的词,只写:原厂剖面肩口尺寸与班临现机不符;压盖纸垫按图三毫米安装,使轴封工作面偏至旧磨沟;第二夜出现连续滴油,停止连续抽排,返工重制垫片并复测。
“签。”她把笔递给莫雷尔。
莫雷尔读完,在责任栏签了法文名,又在中文栏慢慢写下“图纸使用判断失当”。阿盛在车工栏写“待重做”,玛妮没有签技术判断,只在医院处写“已知停机与临时排水安排”。
午后,这张记录被贴到医院门口的值守板上。B-7接头“第一次半负荷通过”的纸仍在旁边,没有被撕掉,只多了一条红线:接头未见渗水,泵机轴封返工中。来看病的人看不懂座深和磨沟,也看得懂今天不能依赖它。
有人从外面说,既然接头没有漏,何不把泵先开十分钟、歇一会儿。孙工程师听见,拿起油尺给他看:“油不是一次流光才叫漏。它少一点,轴封热一点,再少一点。你愿意拿病房的地板赌最后一格油,我不愿意。”
下午雨云又压下来。阿盛带着尺寸回厂做垫片,莫雷尔留在医院,帮杂工把两块高架板钉到洗衣房墙边。钉子歪了两次,他的手也磨破一小块皮。玛妮没安慰他,只把脚踏泵的木柄递过去。
“会踩吗?”
莫雷尔点头。
他踩到第三十下时,后沟的水只降了一点点,鞋面上全是泥。墙上那条细黑线还在,旁边新添的红字却比它更醒目:返工。傍晚,厂里送来一小包裁好的垫片和两片空白记录纸,医院的第二夜重新从脚踏板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