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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秀娘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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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娘,民国十六年,陈氏阴婚案。”

林昭看着那几个字,等着。

谢无咎靠在书桌边上,开口了。

“民国十六年,城东陈家死了个少爷。独子,十九岁,痨病,没熬过那年冬天。陈家家主怕儿子在底下孤单,要给他配一门阴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找了一年,没找着合适的。不是门第不对,就是八字不合。后来有个媒婆说,城外周家庄有个姑娘,十八岁,属相八字都合,穷是穷了点,但人长得周正。”

林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子。

“陈家派人去看。回来禀报,说那姑娘确实周正,就是有个麻烦——她定了亲,对象是个孤儿,姓什么没人记得,都叫他阿诚,在陈家铺子里当伙计。”

谢无咎顿了顿。

“陈家家主说,一个伙计,能有什么说道。加钱。”

林昭的眉头皱起来。

“加钱?”

“给周家的彩礼翻倍。给周秀娘她爹五十块大洋,把那门亲退了。”

“她爹收了?”

“收了。”

谢昭沉默。

谢无咎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秀娘不愿意。绝食,哭,闹,拿剪子比过脖子。她娘心软了,想退钱,她爹不让。五十块大洋,够周家吃三年。”

“后来呢?”

“后来,”谢无咎的指尖点在簿子的下一行,“陈家怕夜长梦多,提前办婚事。不是活人嫁过去,是活人嫁死人。周秀娘穿上嫁衣,盖上盖头,用轿子抬进陈家门。拜堂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她丈夫的牌位。”

林昭的呼吸变轻了。

“拜完堂,直接入殓。”

谢无咎抬起眼看她。

“活埋。”

这两个字砸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陈家的规矩,阴婚的新娘子要陪葬,去底下伺候丈夫。棺材是早就打好的,红漆,描金,里头躺着她丈夫的尸首。周秀娘被塞进去,盖上盖,钉上钉。”

他合上那本簿子。

“三天后,有人听见棺材里有动静。陈家说是闹鬼,请了道士来做法,把棺材埋到城外乱葬岗,压上石头,插了桃木桩。”

林昭的手指在抖。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钱,锈迹斑斑,又小又轻,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这是周秀娘死的时候含在嘴里的。

含口钱。买路钱。死人过鬼门关的时候,要给阴差交的。

周秀娘含了这枚钱,但没过去。

“八十年了。”谢无咎说,“她的怨气一直没散。”

林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平账?”

谢无咎沉默了几秒。

“我试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我用传统风水术‘镇煞’,在她埋骨的地方布了七星阵,想把她镇住。”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结果怨气更重了。重到附近三里的住户夜里都不敢出门,重到陈家那几栋老宅,梁柱一夜之间全裂了。”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

“后来呢?”

“后来你妈来了。”

谢无咎转过身。

“她那时候已经有点糊涂了,记不住刚说过的话,但平账的本事还在。她看了我布的阵,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有些东西镇不住,只能听。’”

谢无咎看着林昭,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她教我的最后一件事。”

林昭的心揪了一下。

她妈。最后一件事。

“她疯之前,还算清醒的时候,”谢无咎的声音轻下来,“她跟我说,周秀娘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听她把话说完。”

他走回桌边,把那枚铜钱往林昭面前推了推。

“你想听吗?”

林昭低头看着那枚铜钱。

锈迹很旧。不知道被多少人喊过,也不知道在多少棺材里待过。

她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她握住了它。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把手伸进冰水里,又像冬天赤脚踩在雪地上。

林昭的呼吸凝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唢呐。是唢呐声。

还有鞭炮。

还有哭声。

不对,不是哭声——是喊声,女人的喊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林昭的眼前开始发黑。

不对,不是发黑,是画面——画面在往外涌,像决堤的水,压都压不住。

红色。满眼的红色。红嫁衣,红盖头,红蜡烛,红棺材。

有人在按她的肩膀,把她往下按。

她想挣,挣不开。两只手被绑住了,绑得很紧,手腕疼得像要断掉。

嘴里有东西。硬硬的,圆圆的,硌着舌头。

含口钱。

有人把她嘴合上。

然后是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很挤。很闷。透不过气。

有什么东西在她旁边,冰的,硬的,不会动的——

尸体。

林昭想喊,喊不出声。嘴被含口钱堵着,喉咙像被掐住。

她听见棺材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钉钉子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钉在她心口。

然后是什么声音?

哭声。

不是她自己的哭声。是另一个人的,男人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土。

那个声音在喊什么?

“秀娘——秀娘——”

林昭的眼眶突然热了。

——

“林昭!”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热的。

林昭猛地睁开眼。

谢无咎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眉头皱得很紧。

“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用力。

“告诉我,我是谁?”

林昭的脑子还是懵的,眼前还在晃那些画面。红色,黑色,棺材盖,那只冰冷的手——

“我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林昭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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