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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眉头,但手没放。
“深呼吸。”
林昭吸了一口气。气进到肺里,凉的,但不是那种冷。是活人的冷。
她又吸了一口。
眼前的画面开始淡下去。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抖得桌子都在跟着晃。后背全是汗,卫衣贴在身上,冰凉。
谢无咎看着她,等她的呼吸稳下来,才慢慢松开手。
“第一次进债境,都会这样。”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林昭注意到他刚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现在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林昭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钱。
它还在那儿,锈迹斑斑,一动不动。
但她知道它刚才带着她去了什么地方。
“我看见她了。”林昭的声音有点哑。
谢无咎没说话,等着。
“红嫁衣。红棺材。她被绑着手,嘴里含着这枚钱,塞进去的。”林昭的语速很快,像怕忘了,“棺材外面有人在钉钉子,一下一下的。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有人在哭。”
她抬起头,看着谢无咎。
“是个男的。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像是隔着土。”
谢无咎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
林昭点头。
“她想报仇吗?”
谢无咎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呢?”
林昭低下头,把刚才那些画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红嫁衣。捆绑的手。黑暗。透不过气。
那个哭声。
那个喊她名字的声音。
林昭抬起头。
“她不想报仇。”
谢无咎看着她。
“她想让那个人知道,”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没忘了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无咎开口了。
“你听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昭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欣慰,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很深的确认。
“你妈当年第一次进周秀娘的宅境,”他说,“出来之后,说的和你一模一样。”
林昭愣住了。
“她说,‘她不想报仇,她想让那个人知道,她没忘了他。’”
谢无咎看着林昭,目光很深。
“你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没疯。”
林昭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低下头,拼命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谢无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林昭手边。
“喝点。”
林昭端起杯子。
水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那种温度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间屋子里,没被那些画面拖走。
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问:“那个阿诚,还活着吗?”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林昭说,“那个哭的人,应该是他。”
谢无咎沉默了几秒。
“活着。”
林昭抬起头。
“八十年了,他还活着?”
“嗯。”谢无咎点点头,“今年八十三,住在城南养老院。你妈当年去找过他。”
林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想见他。”
谢无咎看着她。
“明天去。”
他说。
林昭点点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杯子放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她看着谢无咎,“我妈教你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些东西镇不住,只能听’。”
“嗯。”
“那她现在……”林昭顿了顿,“还能听见吗?”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外面天已经黑了。老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层的灯火,模模糊糊地透过来。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不清醒的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林昭没说话。
“但她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谢无咎转过身。
“什么?”
“她每次都认得你。”
林昭愣住了。
谢无咎看着她。
“我去看过她。每周一次,替你去。她不认得我,但每次我提到你的名字,她就会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
“有一次我问她,你还记得林昭吗?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
谢无咎停了一下。
“她说,‘昭昭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记得。’”
林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让眼泪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三滴。
谢无咎没说话。他走到她身边,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开两步,给她留出空间。
窗外很暗。
屋里很静。
林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肿,哭到再没有眼泪可流。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明天几点去养老院?”
谢无咎看着她。
“八点。我开车。”
林昭点点头,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谢无咎。”
“嗯?”
林昭没回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