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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穷小子阿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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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了。早上八点,太阳刚升起来,没什么温度。

养老院的铁门虚掩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没问。

院子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

林昭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敢看他们的脸。

谢无咎走到最里面那排平房前,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漂着一层灰。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

他瘦得像一把枯骨,身上的棉袄空荡荡的,挂在肩膀上。皮肤是灰黄色的,满是老年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林昭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

这个人,八十年前,是那个趴在棺材外面哭的年轻人。

谢无咎走进去,在老人面前蹲下。

“阿诚叔。”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谢无咎指了指门口的林昭。

“有人来看您。”

老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过去,落在林昭脸上。

林昭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什么。

然后老人开口了。

“素心?”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干又涩,几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林昭听清了。

素心。

她妈的名字。

林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泪光。

“素心……你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桌子,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颤得像风里的蜡烛。

林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素心。”

她说。

老人停住了。

“我是她女儿。”

老人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女儿……”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素心的女儿……”

林昭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像谢无咎刚才那样。

“爷爷,我叫林昭。我妈二十年前来找过您,对吗?”

老人的目光还定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像……”他说,“太像了……”

林昭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终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枝一样的手。

“素心……”他喃喃,“素心是个好姑娘……”

“她来找我问秀娘的事。”他说。

林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还记得她问了什么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她问我,和秀娘是怎么认识的。”

老人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

“我说,从小就认识。一个村的。她家住村东头,我住村西头。放牛的时候老碰见。”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爱唱歌。放牛的时候唱,洗衣裳的时候唱,割草的时候也唱。声音好听,像黄鹂。”

林昭安静地听着。

“后来长大了。我跟她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去她家提亲。她说好。”

老人的眼眶红了。

“攒了三年。三年啊……我一天只吃两顿,把工钱都攒着。三年,攒了二十块大洋。”

他的声音开始抖。

“够了。够提亲了。我买了块布料,扯了几尺红头绳,去找她。”

他停住了。

林昭看见他干枯的手在抖。

“她爹说,晚了。”

“陈家人来过了。给了五十块。”

“五十块……”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老人又开口了。

“我跪下来求他。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我说我不要秀娘了,就让我见她一面,说句话。”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淌过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

“他不让。”

“他们把秀娘关在屋里,不让出门。我在外头守了三天三夜,没见着她一面。”

林昭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来陈家来接人。红轿子,红嫁衣,红盖头。她从屋里出来,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是她。”

他闭上眼睛。

“我想冲上去。被人按住了。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动不了。”

“我听见轿子走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我心上。”

林昭的手攥紧了膝盖。

“那天夜里,我爬了三里地。”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三里地,爬了三个时辰。爬到她埋的地方。”

“新坟。土还是松的。我趴在那儿,用手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挖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挖到棺材盖了。”

林昭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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